豪庭是青阳唯一的五星级酒店,也是如雪集团的产业。
我没有走正门。我从侧面的消防通道进去,避开大堂那三个摄像头,走楼梯上了八楼。九点五十八分,我站在八零八门口。
门是虚掩的,里面有水声。这自然是安排好的。
“林主任,既然来了,进来帮我拿一下浴巾。”江如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忘了拿。”
我在门口站着没有动。
“江总,我在客厅等您。您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再来。”
我推门进去,在沙发上坐下,背对浴室,点了一支烟。
里面传来一声轻笑。
“真是个柳下惠。”
几分钟后,江如雪穿着睡袍出来,手里端着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第一关过了。”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你要是刚才推门进去,现在人已经在楼下了。我不用管不住自己的人。”
“江总的保镖就在隔壁?”
“两个。”
“江总,这种试探很无聊。”我弹了弹烟灰,“有话直说。”
“不无聊。”江如雪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第二关。”
那是一份法律顾问聘用协议。甲方如雪集团,乙方那一栏空着,年费三十万,一年一签。
“我这边缺一个懂法的。”江如雪道,“不用你上班,不用你签字,一年帮我看两份合同就行。这个钱走的是正经账,报税,有发票。”
“江总,这份东西签下去,我明天就可以自己走进纪委。”
“可是这个县里少说有二十个干部的老婆、儿子、小舅子在拿这种钱。”江如雪把腿架起来,“他们没进去。”
“他们没进去,是因为还没有人想让他们进去。”我把文件推了回去,“在这个圈子里,一个人有没有事从来不看他做了什么,看有没有人要办他。今天这三十万是顾问费,等到有人要办我的那一天,它自然就成了受贿。您给我的不是钱,是一根随时能收的绳子。”
江如雪没有去接那份文件。
“第三关不用我说了。”她道,“你自己讲。”
我抬起头,看了看她身后那只枕头。
“枕头下面那个手机,从我进门就在录。”我道,“您要留一份底我不拦着。但是有一样您得清楚,您录下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在常委会上重念一遍,因为我今晚什么也没有答应您。”
屋里静了一会儿。
江如雪伸手把枕头掀开,拿出手机按了停止,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推到他面前。
“现在可以谈了。”她道,“三关都过了。林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江总先说。”我把手机推了回去,“您要跟我合作,第一句话得是您为什么恨那个人。这句话您今晚要是不说,我就下楼。”
江如雪端起酒杯,喝了半杯。
“今晚不说。”
“那我走。”
“你连三分钟都等不了?”
“坐下。”江如雪把杯子放下,“不是我不说,是这里不能说。这间屋子是我的,可是这栋楼不是我一个人的。明天早上六点半,县政府侧门那条街,你不是天天在那儿吃豆浆油条?我去接你。”
我站着没有动。
“江总,我提最后一件事。”
“你说。”
“清韵轩那个茶馆,前天有个姓钱的煤老板在里面闹过一场。”我道,“我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替谁做事。您不用告诉我他的底细,我要的是他这半个月见过谁。”
江如雪盯着他看了很久。
“姓钱的那种人,值得你专门开一次口?”
“他挡在我要走的那条路上。”
“三天。”江如雪道,“但是林远,你替一个人开口的次数太多了。这个县里想拿住你的人,数的就是这个。”
我转身走到门口。
“林远。”江如雪在背后叫我,“你就不怕我恼羞成怒,明天到处说你上过我的房?”
“您不会。”我没有回头,“因为您比我更想让那个人死。在这件事办完之前,您舍不得毁了我这把刀。”
门在身后关上。
江如雪坐在原处没有动。过了很久,她把茶几上那台手机拿起来,把刚才那段录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然后删掉了。
“张姐?”门口的助理探进头来,“明天早上的行程要不要往后推?”
“推。”江如雪道,“再帮我办一件事。清韵轩有个茶艺师姓沈,去查一下她的合同压在谁手里。”
“查她干什么?”
“因为今晚有个人为了她,跟我多说了三句话。”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江如雪道,“这三句话现在是我手里最值钱的东西。”
……
酒店大门外,夜风把酒气吹散了一点。
我刚站定,一辆黑色帕萨特无声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来。
“林主任,这么晚还在忙?”
县纪委书记陈刚。
“陈书记。”我不卑不亢,“刚送江总回来。绿苗园林那三个标的事,要跟她核一下。”
“核标。”陈刚自然没有拆穿,“上车吧,送你一段。正好有件事跟你讲。”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什么事?”
“赵志刚在里面想见你。”陈刚发动车子,“这两天他谁也不见,只喊你的名字。”
“见我干什么?我跟他没有话说。”
“按规矩他现在不能见你,你是这个案子的第一发现人。”陈刚打了转向灯,“可是他昨天晚上跟看守说了一句话,我把它报了省里,省里让我来问你一句。”
“他说什么?”
“他说想起了一件十年前的事。”陈刚转过头看着我,“他说这件事,全青阳只有你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