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
早上六点四十,县政府侧门那条街上,我端着半碗豆浆抬起头。
停在马路牙子上的不是那辆红色跑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窗降下一半。
“江总?”
“上车。”江如雪道,“有些话在这条街上不能说。”
我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车一路往北,最后停在青阳河的堤坝上。四下无人。江如雪熄了火,把车窗开一条缝,点了一支烟。
“昨晚谢谢你。”
“江总要是一大早堵我就为了这句,那不必。”
“不是为这句。”江如雪道,“这些年想爬上我床的男人,能从青阳排到清河。他们有的图我的钱,有的图我这个人,还有的是想借我的路。昨晚在八零八,你三关都没有接。那一刻我知道你跟我是一类的。”
“哪一类?”
“心里装着一件比钱大的事的那一类。”江如雪把烟灰弹到窗外,“十年前,青阳有一家如雪地产,是全县最大的企业。老板叫江城。”
“听说过。十年前青阳最大的烂尾楼案,后来说是江老板畏罪自杀,从没有封顶的那栋楼上跳的。”
“那是他们给的定论。”
江如雪转过头。
“江城是我父亲。”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罪。那个烂尾楼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专门做出来吞如雪地产的。”江如雪道,“十年前省里搞开发区,青阳拿到一个指标。当时的常务副县长周明达找上我父亲,让他接一块地。那块地手续不全,拆迁又硬,我父亲本来不接。周明达给政策,给贷款,最后是拿开发区的指标压他,逼他签了字。”
“签完以后呢?”
“开工第二个月,银行断贷,理由是政策调整。接着工地天天有人闹事。再接着税务、消防、安监轮着上门,一个月来了十一次,罚款单我到现在还留着。”江如雪道,“资金链断的那一天,周明达带来一个人,说愿意接手,价钱是资产的一成八。”
“你父亲不肯。”
“他被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三天三夜,不给水。第三天他签了字。当天晚上,他从那栋楼上下来了。”
“警察怎么定的?”
“自杀。”江如雪道,“但是那天晚上我在隔间里。我听见了争吵,听见了我父亲说话,还听见了最后那一下。推他的人当时是周明达的司机,叫赵志刚。”
我没有说话。
一个司机能在十年里爬到县委办主任,靠的自然不是会开车。他替主子干了脏活,那件事就是他的投名状。这个县里所有人都以为赵志刚是靠嘴皮子,其实他是靠这一下。
“那个接手的人是谁?”
“不是一个人。”江如雪从包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过来,“是一个会。”
照片上是一次剪彩。中间那个是年轻时的周明达,身后半步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
“李维民。现在是省人大代表,全省有名的民营企业家。”江如雪道,“他在台面上管事,实际上是个打手。”
她的手指往左边挪了三寸,停在周明达脸上。
“林远,你以为周明达只是个副市长?只是赵志刚的伞?”
“他还是什么?”
“他是江南会设在清河的堂主。”
堂主两个字压在一个副厅级干部头上,怎么听怎么不搭。但是这两个字一落地,很多事就通了。一个人如果同时能调动审批权和打手,那他在这个市里就不是官,也不是匪,他是把两样接在一起的那根线。
“江南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外面挂的是商会的牌子。”江如雪道,“里面从房地产到矿山,从高利贷到赌场,凡是来钱快的,都有它的手。挡路的人,要么被吞,要么就没有了。这十年我改了名字,拼命做生意往上爬,就是为了摸到它的边。我摸了十年,只摸到周明达这一层。再往上是省城,我上不去。”
“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因为赵志刚倒了。”江如雪转过头,“十年里我等的就是这一天,而这一天是你办的。你砍掉了周明达在青阳的一只手,他不会放过你。他已经在查你了,查你这五年在哪里,见过谁。你那个爹的事,他迟早会翻出来。”
我把照片还给她,点了一支烟。
“江总,这个盟我接。你要办三件事。”
“你讲。”
“第一件,收着。从今天起你什么也不知道,生意照做,会照开,酒照喝。周明达现在是惊弓之鸟,他清场的时候,第一个动的就是当年的知情人。”
“第二件呢?”
“帮我盯一笔钱。”我道,“赵志刚这些年贪的绝不止马山村那三百万。他一定有一条洗钱的道,那条道多半通着江南会。资金流向找出来,周明达就跑不掉。这件事你在行,我不在行。”
“我今天就让人查绿苗园林所有的关联户。”江如雪道,“第三件?”
“帮我照顾一个人。清韵轩的茶艺师,姓沈。”
江如雪把烟摁灭。
“昨晚我已经让人去查她的合同了。”她道,“十年前因为母亲重病拿钱走人的那个前女友?”
“她不是拿钱走人。”我道,“她是被人逼的。前天在清韵轩,她给我递了条子。她现在在替我看,替我听,但是她的对面坐着钱有德。我出面就是把她点出来。你是女人,又是大老板,你把她要到你身边去。”
“要过来容易,理由呢?”
“如雪集团缺一个懂茶的,接待用。这个理由在青阳自然没有人会多问一句。”
江如雪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行。”她发动车子,“这笔账记着,报完仇你这条命归我。”
“到那天我要是还有命,随你处置。”
车重新上路。
“赵志刚那边,你去不去?”
“去。”
“陈刚为什么把这个话带给你?”江如雪道,“按规矩你是第一发现人,你根本不该进那个门。”
“因为这句话他压不住。”我道,“赵志刚说那件事只有我听得懂。这句话报到省里,省里就得让人去听。他们让我去,不是照顾我,是拿我当一个试纸。”
“试什么?”
“试我听完是什么反应。”
“你打算给他们什么反应?”
“该有的那个。”我道,“一个刚立了功的年轻干部,听见老贪官攀咬市领导,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
车停在县政府那个偏门下面。我推开车门。
十年里我只查一条线,父亲那一条。今天早上我知道了第二条,江城那一条。加上清韵轩那两行字上的名字,三条线在同一个人身上打了结。
我上了台阶,走进电梯,按下了留置点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