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的督办函,今天下午四点十分送到了规划局。”
晚上九点,市政府十八层。李文把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
周明达把老花镜戴上,从头看到尾。
督办的事项只有一件:旧城改造二期征收台账中四户无人居住房屋的补偿列支情况。
一个字没有提项目,也一个字没有提他。这个函写得自然很干净。
“张强呢?”
“张强把底档给了。”李文道,“他说李明问他要定密审批表。”
周明达把复印件放下。
三年了,那个项目挡住所有人的只有一句话:这是保密项目。这句话从来没有人较过真,因为较真的成本太高。你要么信,要么就得去查这个局的定密制度。
现在有人较真了。
“下午食堂那个事,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马卫国站在门口,声音很低,“中午十二点一刻,林远端着盘子坐到赵德柱对面,跟他说了四户空房的事。说完还嘱咐赵德柱别往外传。”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件事他上午已经写进工作日志,抄送了张主任和我。”
周明达抬起头。
“抄送了你。”
“抄送了我。”马卫国的额头上有汗,“今天上午那本日志我是收了,就压在我桌上。市长,我当时看了一眼,就是几行水电记录,我没往心里去。”
“你没往心里去。”
周明达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前。
“老马,我问你一件事。你今天下午让办公厅的人去查了什么?”
“查他那本日志一共抄送了几家。”
“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就两家,张主任和我。省纪委那边没有,市委那边也没有。”马卫国道,“他没有往外递。”
“那就更麻烦了。”
马卫国怔住了。
“他要是往外递了,那就是私自泄露工作秘密,我明天就能让人把他停下来。”周明达道,“可是他一份都没有递。他只写给我们两个人看,然后在食堂里对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市长,那这不还是他传出去的吗?”
“他传的是一句业务上的疑问。”周明达道,“四户五年没有水电,补偿款怎么发。这句话你拿哪一条纪律治他?他还嘱咐了人家不要外传。你要告他有意,就得先证明他是有意的。但是要证明这一点,你就得把那四户拿到桌面上说。”
屋里静了。
“到那个时候,说这句话的人是谁不重要了。”周明达道,“重要的是这四户到底是不是空的。”
马卫国的腿有点软。
“市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明达没有答。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笔。
“老马,你记一下。”
“您说。”
“第一件。明天上午以市政府办公厅的名义,向省发展改革委和省住建厅各报一份情况说明。就写我市在推进旧城改造二期过程中,自查发现征收台账存在四户产权异常,市政府已责成有关部门核查,并已暂停该四户的补偿拨付。”
马卫国抬起头。
“自查?”
“自查。”周明达道,“老马,一件事只要有人往上报,谁先报那件事就是谁的。市委今天晚上报的是我们瞒了四户,我明天早上报的是我们自己查出了四户。同一件事,两份材料,省里先看到哪一份,这件事自然就长成哪个样子。”
“可是……可是这四户我们……”
“这四户明天起就不是我们的了。”周明达道,“暂停拨付,责成核查。核查要多久?三个月起。三个月以后省里再问起来,这件事已经是一件正在办的老事,谁还有兴趣。”
马卫国的汗下去了一半。
“高。”
“第二件。”周明达继续道,“天穹那边,让他们把地下部分的施工图改了。深度从十八米改到八米,取消地下三层,暗道全部去掉,重新报审。改完的那一版,倒签日期到去年十月。”
“倒签……规划局那边?”
“张强今天已经把底档给了市委,他现在最想的是有人给他一条活路。”周明达道,“你去告诉他,这一版改图是他今年三月主动提出的技术优化,当时他还给市政府写过报告。报告我这边补一份。”
马卫国咽了一口。
“第三件。”周明达把笔放下,“棉纺厂那块地,明天上午照常开工。”
“明天?市委那边刚刚……”
“正因为市委刚刚动了,明天才必须动。”周明达道,“市委的函是督办四户补偿,不是叫停工程。函上没有一个字提停工。我要是今天停了,那自然是心虚。照常开工,那就是坦荡。”
“可是现在动那块地,风险太大。”
“风险最大的是明天不动。”周明达抬起头,“老马,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市委今天不去查资金,不去查审批,第一刀砍在四户空房上。这一刀选得太准了。”
“怎么讲?”
“因为四户空房是唯一一件不需要看懂项目就能查清的事。”周明达道,“派两个人去问一趟自来水公司就够了。这个由头一旦立住,后面的门自然会一扇一扇开。所以我不能等。等到他们把门都开完,那块地上的东西还在地下,那就是等着被人挖。”
“那明天……”
“明天你带队去,把地面清出来。”周明达道,“林远既然是带队的,就让他带。他现在这个位置最好用。出了事,那是发改委的处长在现场处置不当。没出事,那也是他把地清了。”
“他要是不肯呢?”
“他会去的。”周明达道,“他今天中午费那么大劲把这句话捅出去,图的就是明天能站在那块地上。他要是不去,前面那些全白做了。”
马卫国怔了很久。
“市长,那他到底是哪一边的?”
“不知道。”周明达把笔帽盖上,“但是明天以后就知道了。一个人站在那块地上,是替我把地清了,还是替别人把地守住,看一眼就明白。”
……
晚上十点二十,发改委楼下。
我从地下车库开出来,拐上主干道。
后视镜里跟着一辆黑色雅阁。左边车道并行着一辆银色卡罗拉,速度控制得很稳。
我打了右转向灯,靠边停车。
我下车,走到后面那辆雅阁旁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三厘米。
“干什么的?”
“我是林远。”我把一张便签从缝里塞进去,“明天的行程给你们省点事。七点五十到棉纺厂,中午十二点在食堂,下午两点回办公室,晚上七点回锦绣华庭十八栋。我这个人作息规律。”
车里两个人没有说话。
“还有一句。”我弯下腰,“今天下午你们的人去查我那本日志抄送了几家。我替你们省一步:两家,张主任和马处长。原件在马处长桌上,你们回去翻就行。”
“我们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不知道也行。”我直起身,“帮我把这两句话带给马处长。就说我明天一定到,请他放心。”
我走回自己的车,发动,慢慢开走。
雅阁里那个平头男看着他的尾灯。
“大哥,这算什么意思?”
“不知道。”开车的那个把便签捏在手里,“我跟了十一年人,头一次遇到自己把行程写给我的。”
“那要不要跟?”
“跟。”那人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可是我得先给马处长打个电话。这种人跟着不踏实。”
“怎么不踏实?”
“他不怕我们。”那人发动车子,“在这个市里,一个不怕我们的人,要么后面站着更大的人,要么就是已经不打算活着回去了。不管是哪一样,都不该让我一个人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