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江如雪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远。”
她的声音跟白天不一样。白天在大厅里被一百多个人围着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有抖。
“说。”
“半小时前,如雪集团在清河市商业银行的三个账户被挂了。”她道,“银行值班经理说是接到协查通报,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和金融监管局联合发的,晚上十点五十七分。”
“你听我说三句。”我把桌上那张纸推开,“第一,不要打给银行任何一个人。今晚你打给谁,明天那个人就要写材料说明为什么半夜跟你通话。”
“第二呢?”
“让你的法务去银行值班室,什么都不要争,只要一样东西:那份协查通报的复印件。给不了,就把文号和落款抄下来。”
“第三?”
“今晚不要一个人待着。”我道,“不是怕人,是怕明天早上有人说你今晚不在家。”
那头静了两秒。
“林远。”
“嗯。”
“我不怕账户。”江如雪道,“二十个亿挂着,我撑得住三个月。但是我怕另一件事。”
“说。”
“今天晚上八点,物业跟我说有两个人问过我住在哪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白天来了一百多个人,走的时候一个字没留。晚上十点五十七分挂我的账。中间那五个小时他们在干什么?”
“在等一个理由。”我把外套拿上,“协查通报要写线索来源。他们白天在你楼里翻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带走。那份通报上的理由,自然只能是他们今天在你这儿看见的东西。”
“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了。”
那头没有声音。
“这份通报不是冲你的钱来的,是冲你和我之间那条线。”我拉开门,“他们要的是一句能写进材料里的话:如雪集团与市委特别巡察组副组长存在利益输送。从现在起你我之间的往来一律走纸面。你在楼下等我。”
……
十二点十分,市委招待所后面那条街。
苏红袖的车停在路灯外面。我拉开后门,江如雪跟着上了车。
“协查通报的文号我拿到了。”江如雪把手机递过去,“清经侦协字第一一九号。落款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日期是今天。”
苏红袖看了一眼。
“不对。协查通报是公安机关之间协助查证用的,它本身不产生冻结效力。”她道,“冻结一家企业的账户要有立案决定书和冻结存款通知书,其中一份要给账户所有人。江总,银行给你冻结通知书了吗?”
“没有。”
“那这就不是冻结,是银行自己把账户挂了。”苏红袖把手机还回去,“这里面有一个人要担责任,就是签字挂账的那个人。”
“谁?”
“值班的最高负责人。”苏红袖道,“十点五十七分,一个能拍板挂死二十亿的人在什么地方?”
“江总,你们在这家银行有客户经理吗?”我道,“打给他。不要问账户,只问一句:今晚十点半以后行里哪位领导在班上。”
江如雪拨了出去,说了两句就挂了。
“刘建明,总行行长。九点半以后一直在行里,现在还没有走。”
苏红袖发动了车子。
“我先把话说前头。我可以就一份没有法律依据的挂账去问一个市管干部,但是要有程序:出示证件,说明来意,全程录音,而且我只问今晚这一件事。”
“够了。”
“你要他解冻?”
“今晚不提解冻。”我看着窗外,“我去让他写一份情况说明:十点五十七分他是根据什么文件把三个账户挂上的。就这一件事,一页纸。”
“他会写?”
“他会。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是明天早上。”我道,“今晚这一下没有冻结通知书,在他们行里叫违规操作。天一亮律师函一到,第一个要写说明的就是他。现在写是主动说明,明天写是被动交代。”
……
零点四十,清河市商业银行总行大楼九层。
值班室的门开着,刘建明穿着衬衫坐在里面。苏红袖先进的门,把证件举起来。
“省纪委第四监察室,苏红袖。”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按键,“刘行长,我就一件事向您了解情况。今天晚上十点五十七分,贵行对如雪集团三个账户采取了限制措施。请问依据是什么文件?”
刘建明站起来,看见跟在后面的我,往后退了半步。
“苏主任,我们是接到公安机关的协查通报……”
“通报我看过了。”苏红袖把复印件放在桌上,“请您在正文里找一句,哪一句要求金融机构限制账户?”
那份通报上只有一句要求:请协助查证相关资金往来情况,并及时反馈。
“这……这是我们理解上……”
“刘行长。”我开口了,“我不是来跟您争的。我今晚只请您做一件事。”
我把一张空白的纸放在桌上。
“写一份情况说明,三件事:谁把这份通报交给您的,什么时间。您根据哪一条内部规定做的限制决定。这个决定有没有走行里的审批。一页纸。”
“这个说明写出去,我就……”
“您现在不写,明天写的就不是您了。”我道,“明天上午律师会向银保监分局投诉,同时申请调取贵行的操作日志。到那时候行里先要调的是这一笔的操作工号。刘行长,十点五十七分那一下是谁的工号?”
“……是我的。”
“刘行长,我再说一句。”我把笔推过去,“今天晚上下这个指令的人,明天不会替您写这一页纸。他不是不愿意,是不能。他要是替您写了,那份纸上就有了他的名字。”
刘建明看着那支笔。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给过很多人方便,那些方便自然没有留下过一张纸。今天晚上是头一回有人要他把一件方便写下来。
他伸手把笔拿了起来。
“我写。”他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这一页纸我交给苏主任,不交给你。”刘建明抬起头,“你是市委的人。我今晚要是把它给了市委的人,明天全清河都知道。给省纪委,那叫接受组织调查。这两样在纸面上不一样。”
“可以。”苏红袖道,“您写完签字,我出一份收件回执给您。”
刘建明写了十七分钟,签上名字按了手印,双手递过去。苏红袖当场填了一张回执递回来。
“刘行长,最后一个问题。”她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那三个账户现在什么状态?”
刘建明看了一眼电脑。
“限制状态。”
“依据是什么文件?”
“……没有文件。”
“那按贵行的规定,应该怎么办?”
刘建明沉默了几秒,在键盘上敲了一串。
“解除。”他道,“十二点五十八分,三个账户全部恢复。”
……
一点二十,车开出银行大楼。
江如雪在后座坐了很久才开口。
“白天你在我楼下站了一个小时,赶走一百一十六个人。今晚你在值班室里坐了半个钟头,拿回二十个亿。这两次你一句狠话都没有说过。”
“说狠话自然没有用。”我看着前面的路,“这两天你看见的是同一件事。他们能调一百多个人,能让银行半夜挂账,可是他们给不出一张纸。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缺一份文书。”
“那你缺什么?”
我没有马上答。
前面路口的红灯亮了。
“我缺四个人。”我道,“青山镇那四个签过字的老人,今天早上八点被市里的车接走了。方案是镇里做的,体检单是卫生院开的,车牌登记在案,被子是新的。手续比我们所有人的都全。”
车里没有人出声。
“今天上午三个局一百多人进如雪大厦,闹到全城都知道。”我道,“那不是报复,是给我看的。他们要的就是让我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只能站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那四个人现在在哪儿?”苏红袖问。
“不知道。手续上写的是外地疗养,具体地址镇里说要问市里。”
“那还有别的路吗?”
“有一条。苏处长,您后天带队回省城以前,把那四位老人的谈话笔录,连同今晚刘建明这一页纸,一起收进三一五专案组的卷宗。”
“收进去以后呢?”
“收进去以后,那四个人就不能死了。”
绿灯亮了。车往前走。
在这个体系里,一个人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家里,也不是医院,是一份还在办的案子的卷宗。名字一旦进去,谁动我谁就要替这三个字写说明。
所以今天早上那四床新被子,其实不是给老人盖的。是给将来那份材料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