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我要那块地。”
凌晨一点四十,车在跨江大桥上跑了一半,江如雪忽然开口。
苏红袖在前面开车,没有回头。
“哪块地?”
“棉纺厂。”江如雪道,“还有天穹控股这个壳。周明达一倒,那块地自然要收回重新挂牌,天穹账上那三个亿会变成罚没款上缴国库。我要在挂牌之前把这两样吃进如雪集团。”
车里静了几秒。
“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江如雪道,“将来查封天穹的时候,八千万财政补贴那一部分你照常上交,定死周明达。三个亿的商业贷款那一部分,你晚三天再交。三天,我有办法把这个壳合法地并进来。”
“晚三天。”
“晚三天。”
前面路口的灯是绿的。苏红袖没有减速。
“江总。”我道,“我不问你能不能办到。我只问你一句:这三个亿如果晚三天上交,将来在卷宗里叫什么?”
“叫办案节奏。”
“不叫。”我道,“叫隐匿证据。这四个字在纪委的卷宗里是有分量的,它跟贪污受贿放在同一本书里。”
“林远,那是我父亲的钱。”
“十年前是。”我道,“今天它是天穹控股账上的一笔赃款。这中间隔着周明达一条命和十年的洗白。你要拿回去,只有一条路:等它上缴,等它挂牌,你去竞。你要是有本事,你竞得到。”
“竞?我拿什么竞?”江如雪的声音抬了起来,“清河的挂牌是什么规矩你不知道?公告怎么写,我上个星期在青阳亲口教过你。那支笔在他们手上。”
“那支笔现在在市委手上。”
“市委的笔就干净了?”
车过了桥。苏红袖打了转向灯,车速慢下来。
“林远,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江如雪道,“我不是在求你办事。我是在跟你谈一笔交易。”
“你出什么价。”
“我不出价。”江如雪转过头,“我手上有一样东西,你比我清楚。”
“什么东西?”
“一份十一年前的干部任免审批表复印件。”
苏红袖在前面把车停在了路肩上。
引擎还在响。
“江总。”我的声音没有变,“你接着说。”
“那份表是我从省城一个老档案员手里拿到的。”江如雪道,“表格下半截那一栏写着配偶程慧,子女苏红袖。三天以前我把它拍在你面前的茶几上。从那天起你才知道你背后站着谁。”
“然后呢?”
“然后我要告诉你两件事。”江如雪道,“第一,那份东西是怎么出档案室的,我有办法说得清,也有办法说不清。第二,你收下它、看过它、并且当天夜里就拿它去加油站找了她。这三件事是连着的。”
车里没有人出声。
“你现在是市委特别巡察组副组长。”江如雪道,“你查的是周明达。可是要是有一份材料递到省里,写着这位副组长在办案期间,通过一个企业老板非法获取市委书记的家庭档案,然后据此接近市委书记的女儿。林远,你猜省里会先查周明达,还是先查你?”
苏红袖的手一直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我看着前面那片黑的江面。
“江总,这个牌你不该打。”
“我不想打。”江如雪道,“可是我今天晚上被人砸了门,冻了账,我手上就剩这一张。你晚三天交那三个亿,这张牌我今晚就撕了。”
“撕不了。”
“为什么撕不了?”
“因为它不在你手上。”我道,“它在那个老档案员手上。他给了你一份复印件,可是他自己心里记着这件事。哪一天有人问到他头上,他自然不会替你担。你手里那张纸只是一份复印件,真正要命的是他这个人。”
江如雪的手停住了。
“所以这张牌你打不打,结果是一样的。”我道,“这件事迟早要有人报。区别只在于,是你报,是他报,还是我报。”
“你想说什么?”
我转过头。
“江总,我今天上午会自己报。”
“你说什么?”
“我上午八点会到市委去。”我道,“我会当着苏书记的面,把三件事讲清楚。第一,你在青阳给过我一张一百万的卡,我退回去了。第二,我住的房子是你的,租赁合同签了,按市价扣工资,第四天报了委机关党委,有编号。第三,那份干部任免审批表是你查的,是你交给我的,我看过。”
“你疯了。”
“我不疯。”我道,“你刚才说得对,这三件事是连着的。但是江总,你算错了一步。在这个体系里,一件事只要有人往上报,谁先报那件事自然就是谁的。”
这句话不是他自己的。三天以前周明达在十八层的办公室里跟马卫国讲过一模一样的一句,只是那一次他用的是四户空房。
“你报了,你就完了。”江如雪道,“你现在正在办周明达的案子,你自己身上背着这么三条,谁还敢让你办?”
“不会完。”我道,“我今天上午报,报的是我自己。省纪委收到的第一份材料上写的是林远主动说明情况。它是一份自查材料,不是一份举报材料。这两样在卷宗里长得完全不一样。”
“那你还查不查得成周明达?”
“查得成。”我道,“我报的这三条里,前两条早就报备过,第三条是你干的,我只是收了。这三条加起来,最重也就是一个通报批评。可是这三条一旦从你嘴里说出来,它就变成了一份举报信,一封举报信下来,我少说要停半个月。”
“半个月。”江如雪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半个月。”我道,“周明达要的就是这半个月。江总,你今晚这一手,跟他上个星期在高速上安排的那一辆车,要的是同一样东西。”
江如雪的脸偏了过去。
车里静了很久。
“林远。”
“您说。”
“你把那份表报上去,那个老档案员就完了。”
“我知道。”我道,“所以我上午还会加一句:这份材料的取得渠道我不清楚,请组织自行核实。这一句能给他留一条缝。这已经是我能替他做的全部。”
“你还真是什么都算过。”
“我不是算过。”我道,“我是这十年里想过太多遍:如果哪一天有人拿一件事捏住我,我要怎么办。想到最后只有一条路。”
“哪一条?”
“别让人捏得住。”我转过头,“江总,我今天早上把这三件事报上去以后,你手上就没有牌了。这不是我为了对付你,这是我唯一能继续查下去的办法。”
江如雪没有再说话。
苏红袖这时候才开口。
“江总,我说一句。”她的手还在方向盘上,“今晚这一段我全程听着。按规矩,我现在就该把你刚才那几句写成一份情况记录,报省纪委。”
“那你写。”
“我不写。”苏红袖道,“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三件事,前两件我早就知道,第三件是我父亲的档案,我更不能碰。这一份记录只能由他自己写。”
她挂上挡。
“但是江总,我还有一句。”
“你说。”
“今天晚上砸你门的人,冻你账的人,跟你刚才说的这一手,用的是同一个道理。”苏红袖打了转向灯,“你在青阳跟着他走到今天,学会的应该不是这个。”
车重新开动。
江如雪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一排一排往后退的路灯。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林远。”
“嗯。”
“那份复印件,我现在给你。”她从包里把那张发黄的纸抽出来,放在中控台上,“你报的时候把它一起交上去。写清楚是我给你的,日期写三天前。”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
“江总,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问。”
“那块地你到底要不要?”
江如雪的声音很低。
“要。”她道,“但是我要挂牌那天用钱去买。我父亲当年就是让人用一张纸拿走的,我不能用同一张纸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