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酒店房间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地板上。
我睁开眼，只觉得脑子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晚从地下赌场出来，一路惊心动魄，我和江如雪谁都没回她那个已经不安全的住处，索性在市中心一家酒店开了间房。两个人各怀心事，对着窗外的灯火坐到后半夜，几乎一夜没合眼。
这半个月，我和周明达你来我往，从县斗到市，从账目斗到人命。我原以为，昨晚拿到赌场的流水线索，总算能喘口气。我万万没想到，他反击的方式，竟然是这样一种鱼死网破的打法。
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江如雪靠在床头，披着一件外套，手里捏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这间房是用她的备用证件开的，位置偏僻，楼层不高，是目前为数不多还能落脚的地方。我们都清楚，从踏进那间地下赌场的那一刻起，周明达就已经把我们俩都记在了他的死亡名单上。
我刚坐起身，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狂震起来。
那是一种专用的加密铃声，刺耳又尖锐，瞬间撕裂了房间里紧绷的空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打来的，不会是好事。我一把抓过手机。
来电显示：李明。市委一处处长，苏建国的心腹大秘。
喂，李处。我披了件外套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李明的声音抖得厉害，背景音里全是刺耳的警笛声和嘈杂的呼喊声，乱成了一锅粥。
林远！你在哪儿？出大事了！李明几乎是在用嗓子眼嘶吼，市建委大院……炸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什么炸了？我脑袋里的一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爆炸！就在十分钟前，市建委办公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发生剧烈爆炸！上面两层楼的玻璃全震碎了！现场全乱了！李明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我腾地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铁青。江如雪见我神色不对，也一下子绷紧了身子，紧张地看着我。
伤亡情况怎么样？苏书记呢？我咬着牙问，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苏书记在市委，很安全，但他现在已经拍桌子发飙了，正准备往现场赶。李明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了哭腔，林远，死了三个……当场就没了。还有五个重伤，已经拉去市医院抢救了。死的人里……有建委的王副主任。
死了三个，伤了五个。在清河市的市中心，在政府机关大院里。
这已经不是官场斗争了，这是赤裸裸的恐怖袭击！是向整个国家机器宣战！
我马上到。
我直接挂断电话，转身冲进浴室，用冷水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出什么事了？江如雪赤脚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慌乱，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转过身，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周明达疯了。我一字一顿地说，他在建委大院搞出了爆炸案，出了三条人命。清河市的天，要塌了。
江如雪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虽然在商场上见过风浪，但这种真刀真枪、敢在政府大院里下手的场面，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他怎么敢……他不想活了吗？
他当然想活。他不仅想活，他还想拉着所有人给他垫背。我飞快地套上外套，你哪儿也别去，就待在这个房间里。把门反锁，除了我，谁叫门也别开。你的人就在楼下，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我根本顾不上看她那担忧的眼神，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一路连闯了几个红灯，我把车速飙到了极限。方向盘在我手里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气。我在心里一遍遍地过着周明达这盘棋，想不通他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下手。
距离建委大院还有两条街的时候，道路就已经被全副武装的特警和交警彻底封死了。几辆消防车的警报声响彻云霄，浓烈的黑烟像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翻滚着冲向清河市灰蒙蒙的天空。路边已经围了不少早起的市民，一个个踮着脚往这边望，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惊惶。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是天大的新闻，用不了多久，整个清河都会知道。
我把车扔在路边，掏出市委特别巡察组的证件，一路小跑着冲进警戒线。
现场的样子，比李明在电话里描述的还要严重。
建委大楼右侧的地下车库入口已经彻底坍塌，巨大的水泥石块和扭曲的钢筋暴露在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和汽油燃烧后的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几辆被烧毁的汽车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里，玻璃碎了一地。医生和护士抬着担架，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拼命地往外抬人。周围站满了被疏散出来的职工，一个个脸色惨白，惊魂未定，有人抱着胳膊发抖，有人蹲在路边哭。警戒线外，记者和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快门声此起彼伏。
我心里清楚，这案子从爆炸发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只是清河市一地的事了。压是压不住的，唯一的活路，就是抢在周明达布好的局收口之前，把真相翻出来。
苏建国就站在警戒线最前方。
这位平时不怒自威的市委书记，此刻双手死死抓着警戒线的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片废墟，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胆寒的怒意。
我快步走到他身边。
苏书记。我低喊了一声。
苏建国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你看。他指着废墟，这就是我们清河市的治安。这就是我们大白天发生在政府大院里的事。三条人命啊！就这么没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警车引擎盖上，砸得铁皮凹下去一大块。
查清楚是针对谁的吗？我压低声音问。
爆炸物是安在王副主任的车底下的。旁边的一个市局刑警队长凑过来，脸色难看地汇报，王副主任刚坐进车里，就出事了。旁边还有两个无辜职工，也被波及，当场没能救回来。
王副主任？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王副主任平时为人低调，但在清河市的官场阵营里，他一直是苏建国极力争取的中间派。最近，他刚刚接手了一项涉及老城区改造的重点工程招标工作。
周明达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是嫁祸。我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苏建国猛地转头盯着我，目光如炬：继续说。
周明达这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他昨天晚上在地下赌场被我摸了底，知道自己的海外资金链快瞒不住了。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绝对不是单纯地为了杀一个副主任泄愤。
我看着那滚滚的浓烟，理清了里面的恶毒逻辑。
王副主任死了，谁是最大受益者？或者是，谁跟王副主任最近矛盾最深？我问。
刑警队长犹豫了一下，看了苏建国一眼，吞吞吐吐地说：最近……因为老城区改造的标底问题，王副主任和常务副市长刘栋在会上吵过几次。刘副市长拍了桌子，说他冥顽不灵……
刘栋。
苏建国在市委里最坚实的盟友，也是一直在跟周明达打擂台的正派人物！
好一招祸水东引，一石三鸟。我咬牙切齿地冷笑出声。
周明达这招太毒了。
第一，制造这么大的案子，全市甚至全省都会震动。上面为了稳住局面，第一反应绝对是压住一切内部矛盾，先查这起爆炸。这样一来，省纪委查他贪腐和洗钱的进度就会被迫无限期搁置。
第二，他故意炸死和刘栋有矛盾的王副主任。到时候他再利用手里掌控的公检法内线，伪造一些证据，把这口黑锅死死扣在刘栋头上，说是刘栋为了工程利益雇凶报复。
第三，刘栋一旦被牵连，苏建国就等于被砍断了一条最得力的胳膊。苏建国如果在这种节骨眼上还要保刘栋，那就会引火烧身，落个包庇凶犯的罪名。
他这是要把整盆脏水全泼到苏建国这一派的头上！一石三鸟，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这哪里是被逼急了的慌乱，这分明是一盘早就摆好的棋，昨晚赌场那点底，不过是逼他提前落子的导火索。
这个畜生！苏建国显然也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他自己那点脏钱，居然拿三条人命来做局！他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他现在眼里只有活命。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正被消防水枪扑灭的明火。
书记，这案子市局不能接手。我转头看着苏建国，斩钉截铁地说，周明达经营清河市这么多年，公安系统里肯定有他的人。这案子一旦交给市局走常规程序，最后查出来的结果，一定会指向刘栋副市长。到时候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你的意思是？苏建国皱紧了眉头。
越往上提。我盯着他，以市委的名义，立刻向省公安厅请求支援。这案子由省厅直接牵头，绕开清河市局的所有人！我亲自带人去查线索，这种规模的案子，在清河市不可能做得滴水不漏，他手底下那些人，肯定留了尾巴！
苏建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狠狠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给省委打电话！清河市就算是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这帮无法无天的暴徒给揪出来！
我转身准备离开现场，去找我之前刚刚搭上关系的公安局副局长赵立冬。现在，只有他能给我提供周明达那些爪牙的内部线索。
刚走出警戒线，我就觉得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掏出车钥匙，我正准备拉开车门。
嗡——
口袋里那部专门用来跟线人联系的不记名老年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我动作一顿，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后，掏出了那部老旧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的匿名短信。
发件人号码是个乱码。
我点开短信，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双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短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林处长，看热闹好看吗？这只是个开始。你最好想想清楚，下一回，谁还能护得住你身边的人。
我握着那部老旧的手机，指节捏得发白。风从警戒线那边吹过来，带着硝烟的苦味。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缓缓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这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住在哪，知道我身边有谁。江如雪，苏红袖，沈清秋，一个一个，都在他的枪口底下。
我抬起头，望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被这一行字烧成了灰烬。周明达，你要玩，我就陪你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