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把枪口冷冰冰地指着我的脑袋。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彻底凝固了，地下室潮湿的霉味一个劲儿地往鼻腔里钻。
说不怕那是假的，谁面对这么多黑洞洞的枪口能做到心如止水？但相比起害怕，我此刻感受最深的，反而是身边江如雪压不住的颤抖。
江如雪在发抖。
她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女人，手里攥着几十亿的商业帝国，但说到底，面对这种真枪实弹、随时可能出不去的绝境，她骨子里的恐惧根本掩饰不住。
她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哟，这不是刀疤哥吗？”
我还没开口，江如雪却突然笑了一声。她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但那种常年在男人堆里游刃有余的从容，硬生生被她演得入木三分。
她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朝前半步，摆出一副应酬的姿态。
“周市长这待客之道可真特别。”江如雪冲着刀疤男扬了扬下巴，“我不过是带着自家的人来玩两把，输了几千万而已，用得着摆出这么大阵仗吗？怎么，天穹控股现在连我江如雪的钱都赢不起了？”
刀疤男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抹阴沉的光，上下打量着江如雪。
“江老板，你的钱我们当然欢迎。不过……”刀疤男冷笑一声，枪口猛地往前一顶，直接戳在我的额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头皮发麻，“周市长说了，这小子是个瘟神。他今天既然敢踩进我们这块地盘，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我被枪口顶着，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一只手轻轻按住江如雪的手臂，示意她不要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人。
江如雪被我这么一按，情绪渐渐稳了下来。她到底是在商场上摔打出来的人，几秒钟就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我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刀疤，你跟了周明达这么多年，难道还没看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我看着刀疤男，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你他妈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刀疤男大怒，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开枪啊。”我盯着他，声音出奇的平静，“只要枪声一响，我保证，五分钟之内，省纪委和武警总队就会收到这间地下赌场最详细的坐标、结构图，以及刚才那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男人的全部录像。”
刀疤男愣住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僵硬在原处。
“你以为我林远是个傻子？单枪匹马带着个人来闯你们的魔窟？”我冷笑连连，“我既然敢来，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我的心跳监测仪连着省纪委的安全终端，我一死，这个程序立刻启动。到时候，不光是周明达，你们这里所有的人，全都跑不掉。”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拿着枪的打手们面面相觑，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他们是拿钱卖命的亡命徒，但不代表他们想惹上国家机器的雷霆之怒。
刀疤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条刀疤像蜈蚣一样扭动着。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看穿我到底是不是在虚张声势。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那些举着枪的打手，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动。他们看得出来，我这个被枪指着脑袋的人，比他们任何一个都镇定。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扫过了走廊上方那个闪着红光的隐蔽摄像头。
我的右手一直插在西裤口袋里，手指紧紧捏着那部经过改装、可以直接将画面传回苏红袖邮箱的微型拍照手机。
只要我掏出手机，按下快门，就能把这些拿着枪的打手，把这座人间魔窟的冰山一角彻底记录下来。
可是，就在我准备按下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那个冰冷而绝对理智的声音，硬生生拉住了我的手。
抓证据？
没用的。
我脑海里闪过刚才那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男人，闪过保洁员几分钟内就把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画面。
就算我拍到了照片，就算我潜入总控室拿到了今天的流水账本，那又怎样？
周明达在清河市一手遮天，他的保护伞早就撑到了省里。只要他察觉到不对劲，他有一万种方法在半小时内把这里搬空，把所有的知情人处理掉，然后一把火把这个废弃厂房烧成白地。
到时候，他完全可以说是几个社会盲流在废弃厂房里非法聚众，他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而那些死在这里的人，只会成为一堆没有任何价值的数字。
当裁判和规则全都在敌人手里的时候，你拿出的证据，只会被他们当成一张废纸。这就是周明达敢这么嚣张的底气。他不是不怕查，他是笃定了查到他头上的东西，最后都会被他自己人消化掉。
硬碰硬，我斗不过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我不能再走寻常路了。
想要彻底扳倒周明达，想要把这座压在清河市老百姓头上的大山彻底掀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自己人反水。
我不能自己拿刀。
我得借刀杀人。这把刀往哪儿磨，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怎么？不敢开枪了？”我看着满头大汗的刀疤男，一把推开顶在脑门上的枪管，拉着江如雪大步朝电梯口走去，“不敢开枪就给我滚开。回去告诉周明达，这顿饭，老子还没吃饱。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刀疤男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们的背影，手里的枪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敢扣下扳机。没有周明达的死命令，他根本承担不起击毙一个省纪委红人和一个身价百亿的女总裁的后果。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我和江如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随着轿厢快速上升，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慢慢褪去。
深夜的郊外，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这一身冷汗，在里面被十几把枪指着的时候，愣是没敢冒出来。
刚坐进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门一关，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如雪靠着座椅，大口喘着气，半天才缓过神来。她掏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手还有些抖。
“你这个疯子……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她看着我，眼角竟然泛起了水光。
我也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才在走廊里强撑的镇定，此刻全化成了一身的脱力。江如雪侧过头看了我半天，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刚才在里面，你真的不怕吗。我没回答。怕，怎么不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江如雪才镇定下来，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你想干什么？刚才为什么不拍照留证据？”她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恢复了那种女强人的冷静。
“因为证据对周明达没用。”我盯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冷冷地说道，“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就算我们把账本拍在省委的桌子上，他上面的人也会想方设法保他。”
“所以？”
“所以，我要让他最信任的人、最坚固的保护伞，亲手把他拉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那串号码我存了很久，一直没敢拨。今天，是时候了。
那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号码，属于清河市另外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市公安局主管经侦的副局长，也是周明达这些年来用来打压异己的最快的一把刀，赵立冬。
江如雪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脸色变了变：“你疯了？你找赵立冬？他可是周明达的铁杆心腹，你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铁杆心腹？”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官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铁杆。只有利益不够大，或者恐惧不够深。”
我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且充满戒备的声音。
“喂，哪位？”
“赵局长，长夜漫漫，没打扰你休息吧？”我靠在座椅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林远？”赵立冬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敌意，“你这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想干什么？我警告你，省纪委现在盯得紧，你别给我玩什么花样。”
“别紧张啊赵局。”我轻笑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我这会儿刚从你们城郊那个重型机械厂的地下室出来。”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赵立冬那突然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你……你去那里干什么！”赵立冬的声音有些破音了，显然是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
“不干什么，就是见识见识周市长的提款机有多气派。”我慢条斯理地抛出诱饵，“赵局，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这地下赌场每天巨额的流水，金山银山一样地往海外转。周明达吃肉，可据我所知，赵局你这位替他看家护院的大功臣，连口汤都没喝上啊。他那些海外离岸账户里，有你的名字吗？”
“林远，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赵立冬厉声呵斥，但底气明显不足。
“我想说的是，省纪委已经盯上这块肥肉了。如果这事爆出来，周明达拍拍屁股去海外当富家翁，而你这个知情不报、甚至暗中包庇的公安局副局长，就是他留下来背锅的替死鬼！”
我猛地提高音量，字字诛心。
“赵局，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你还要替他当这条看门狗吗？如果明天早上，这份总控室的流水账单出现在省委书记的办公桌上，你猜，周明达为了自保，第一个会把谁推出来顶罪？”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我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这位副局长的心里生根发芽了。这就够了。周明达经营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什么铁板一块，而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还有退路。我要做的，就是把他这层窗户纸，从里头捅破。
“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城区的老茶馆。你一个人来。”我不给他思考的余地，直接下达了最后通牒。
“带上周明达这些年利用你干脏活的底单。我保你全身而退，还能让你坐正公安局长的位子。来不来，你自己掂量。”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江如雪在一旁看着我，一双眼里满是震惊和赞赏。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的手段不算少，可这种当面把对方的刀夺过来、再反手捅回去的玩法，她还是头一回见。
“你这招反间计，玩得够绝的。你就不怕他转头就把你卖给周明达？”
我发动汽车，把油门踩到底。奔驰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破夜色。
“他不敢。因为贪官最怕的，从来都不是纪委，而是跟自己分赃不均的同伙。赵立冬这种人，我太了解了。他替周明达干了那么多脏活，手里攥着的把柄比谁都多。一旦他觉得周明达要弃车保帅，他第一个反水。这不是忠不忠的问题，是他自己的命还想不想要的问题。”
我看着前方被车灯撕裂的黑暗，冷冷地笑了。
这一夜，注定没人睡得着。
大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