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撞得四分五裂，木屑夹杂着走廊里的冷风猛地灌进房间。
我几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一把将江如雪死死护在身后，顺手抄起茶几上的半瓶红酒，“啪”的一声在桌沿敲碎，握着锋利的玻璃碴子死死盯着门口。
“林处长！江总！别动手，是我！”
烟尘散去，冲进来的是个灰头土脸的平头汉子，手里还拎着一把砍刀。我认得他，是老刀手底下的头号心腹，阿强。
“阿强？”江如雪从我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都在发抖，“老刀呢？底下到底怎么回事？”
“刀哥被黑龙的人咬住了，他拼死拖住他们，让我从小路跑出来报信！”阿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急得直跺脚，“江总，周明达的杀手已经摸进酒店大堂了，市局的便衣也在外头布控。这地方不能待了，刀哥在后巷备了辆车，快跟我走！”
我跟江如雪对视了一眼，根本没时间犹豫。我随手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给江如雪披上，拉着她就往外跑。
顺着酒店的员工消防通道，我们一路狂奔，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等我们终于钻进那辆停在阴暗小巷里的破旧面包车，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出去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阿强把车开得飞快，七拐八绕，最后在城南一片还没拆迁的老旧别墅区停了下来。这里是江如雪早年用别人名字买下的一处隐蔽房产，连她身边最亲近的秘书都不知道。
进了别墅，我反锁上大门，拉上所有厚重的窗帘，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沙发上。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阿强那句话——老刀还被堵在矿上。那是个跟着江家出生入死多年的汉子，这次为了帮我摸进青山矿区，硬是把命押了进去。我欠他一条命。
更要命的是，市局这会儿已经被周明达的人把持了大半，苏红袖那条线也被盯死。正规的门，我一扇都走不通。眼下能替我撕开这道口子的，满清河，只剩江如雪一个人。
江如雪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刚才跑得太急，胸口剧烈起伏，端着杯水的手都在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紧绷感。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
“不能再等了。”我猛地站起身，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老刀说黑龙已经在布雷了。一旦天亮，整座青山连同底下那些要命的证据全都会灰飞烟灭。我得马上进山。”
江如雪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口。
“进山？你怎么进？”她转过身，一双眼睛斜睨着我，“现在整个西郊都被防暴大队围得水泄不通，周明达的暗哨更是连只苍蝇都不放过。你长翅膀飞进去？”
我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吧台上，死死盯着她。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带你一起逃出来的原因。”我压低嗓音，“你名下的物流公司，是不是承包了青山矿区表面上的绿化渣土运输？”
江如雪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想借用我的渣土车混进去？”
“对。防暴大队封路，但不可能封死施工车辆，否则会引起周围村民的恐慌。而且你的车队有矿区的特别通行证。”我紧紧盯着她，“如雪，我需要你马上调一辆车，把通行秘钥和电子地图给我。这是目前唯一能名正言顺靠近矿区的办法。”
江如雪抿了口酒，没有立刻接话。我知道她在盘算什么——这一步迈出去，等于正式跟周明达、跟整个江南会撕破脸，她江家几十年攒下的家底，都得押上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江如雪却异常平静。
她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慢慢把手里的高脚杯放下。
“我可以帮你。”她仰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幽怨，“但我有个条件。”
我愣住了：“什么条件？你尽管开，只要这事办成……”
“我要你陪我吃顿饭。”她打断我的话，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就我们两个。”
我皱起眉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吃饭？如雪，你疯了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周明达随时会引爆炸药，老刀还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让我现在陪你吃饭？！”
这根本不是什么吃饭，这是赤裸裸的要挟！她是在用手里唯一的筹码，逼着我向她低头。
江如雪不仅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她在我对面的吧台高脚凳上坐下来，抱着手臂，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没疯。”她盯着我的眼睛，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庞突然冷了下来，眼底满是执拗和不甘，“林远，你是不是觉得我江如雪就是个随叫随到、用完就可以一脚踹开的工具？你在苏红袖楼下淋雨表忠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她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答应过苏红袖，要和你保持距离。”我咬着牙，别过脸去不敢看她那双眼睛。
“是啊，你答应了她。”江如雪冷笑一声，“可你现在走投无路了，还不是得来求我？林远，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不仅要你记得我，我还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没有我，你什么都办不成！”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一顿饭，就现在。你不答应，我就不帮。大不了青山被炸平，你我一起栽在周明达手里。”
我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疯狂的女人，心里的焦躁和那股被她戳破心事的窘迫交织在一起，烧得我坐立难安。
她是在逼我，逼我打破对苏红袖的承诺，逼我承认我对她的依赖。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四点十五分。
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好。”我狠狠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你。吃。”
听到这个字，江如雪眼底的冰霜瞬间融化，她站起身，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在沙发上坐着，等我五分钟。”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心里五味杂陈。
不到五分钟，江如雪端着两个餐盘走了过来。盘子里只有两块冷掉的三明治和两杯倒好的红酒。
“条件简陋，林处长将就一下吧。”
她没有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而是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把其中一个盘子递到我面前。
“吃饭。”她拿起一块三明治，递到我嘴边。
我僵硬地张开嘴咬了一口，如同嚼蜡。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吃，自己也小口小口地啃着三明治。这间别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照在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写满算计的脸上，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这几分钟，慢得像一辈子，又快得像一瞬。我忽然意识到，自打认识这个女人以来，我们之间要么是在算计，要么是在逃命，从来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好好坐在一起吃过一顿东西。
我偷偷抬眼看她。那点天光落在她睫毛上，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高高在上、连眉头都不肯皱一下的女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冷三明治。我心里那股被她逼着答应条件的火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又酸又涩的滋味。
就在我以为这顿饭还要这样尴尬地熬下去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把餐盘放在茶几上，从旁边的抱枕底下摸出一把黑色的车钥匙和一个U盘，直接塞进我手里。
“车停在后巷，尾号三个八。U盘里是电子通行证和矿山底下的建筑图纸。”
她低着头，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饭吃完了，这算你欠我的。滚去干你的正事吧。”
我愣住了，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猛地抽痛了一下。她大费周章地逼我，甚至不惜用这种近乎任性的方式提条件，其实只是想让我多陪她哪怕五分钟，想在生死未卜之前，确认我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紧紧握了握她的手。
“等我回来。”
我拿起外套，大步走出门。
坐进那辆车，我把油门踩到底，朝着青山矿区的方向狂飙。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我快要接近矿区外围的那条土路时，扔在副驾驶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林处长，你来晚了。你要找的那个叫老刀的人，现在就在我手里。”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挣扎声和闷响，像是有人在拼命挣动却被堵住了嘴。我听得出那是老刀的声音。
“想救他，就一个人来。”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冷笑一声，“记住，别报警，别耍花样。否则，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电话“嘟”的一声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要我一个人去，我当然不会真的乖乖单刀赴会。可老刀在他们手里，我也不能打草惊蛇。眼下最稳妥的路子，是先把U盘里的图纸和通行证信息送出去，请苏红袖那边走专案组的合法渠道，而我自己，则顺着这条电话摸清楚老刀被关在矿区的哪个位置，里应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