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十一点,青阳老城区,筒子楼顶层。
林远租的这间房只有二十个平方,一个月三百二,押一付三。房东不登记,邻居不打听,县委办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往这里来。他要的就是这个。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摞档案袋和一个铁盒。
林远打开铁盒,取出七张照片,一张一张贴在那面白墙的正中间。
第一张是黑白遗照。照片里的人穿检察制服,叫顾长风,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检察官。十年前的一个雨夜,他连人带车坠下沿海公路的山崖,尸骨无存。官方的结论是八个字:雨天路滑,刹车失灵。
“爸,我回来了。”林远道,“我进了县委办,就在赵志刚眼皮子底下。”
第二张是赵志刚。林远拿了一枚红图钉,按在他的眉心上,然后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一支老式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那天晚上雨太大,我们赶到的时候,顾检的车已经烧成空架子了。”录音笔里的声音又尖又抖,“上面说不用查了,按雨天路滑处理。我看见刹车油管是被切断的,切口是新的。我没敢说。”
“后来清理遗物,上面又让我把顾检公文包里那本账册拿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知道那不该在他包里。”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这段录音林远花了三年,才从一辆报废警车的记录仪里恢复出来。说话的人当年是省检察院的一个科员,给顾长风端过茶、跑过腿。十年过去,那个科员现在是青阳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
在体制里,一个人从科员爬到常委要多少年,看的从来不是本事,是他愿意替谁办什么事。
林远剪下一段红毛线,一头缠在顾长风的照片上,一头缠在赵志刚的照片上,打了一个死结。
“第一笔。”
第三张是偷拍的,只有半张侧脸。王大发,青阳最大的地产商,车祸之后带人去清理现场的就是他。第四张是楚镇南,当年压下重新勘验申请、强行按意外事故结案的刑警支队长,现在是省厅副厅长。
红线一根一根拉过去,最后剩下第七张。那是一张空白照片,上面只有一个用马克笔画的问号。赵志刚是眼,王大发是手,楚镇南是笔。能让一个市的公检法同时闭嘴的人,自然不会是这三个里的任何一个。
林远把那张空白照片贴在最上面,用最粗的一根线,把它和赵志刚连了起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林远没看来电显示。这个点能打进这个号码的只有一个人。他按了接听和免提,把手机扔在档案上。
“喂。”
“第一步走得不错。”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又哑又沉,“赵志刚今天下午就开始查你了。”
“意料之中。”
“你不问他查到了什么?”
“查不到什么。”林远道,“我要是干净得不像话,他反而会觉得我好用。”
“你倒是不急。”对方道,“林远这个身份,从出生证明到大学学籍补了五年才补出来。在他眼里你就是一张白纸。”
“白纸才好染墨。”
“我提醒你一件事。”对方的语气变了,“今天面试的时候你看了赵志刚一眼,那一眼看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远弹烟灰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监视我?”
“我是想让你活着。”对方没有否认,“顾寒,你现在叫林远。林远不认识赵志刚,林远见了他应该紧张,应该想巴结。你要是连眼神都管不住,这出戏第一集就得完。”
“我知道。”
“还有,那个给你发短信的S是谁?”
林远没有回答。不回答就是在表达他的态度,这一点对方自然听得出来。
“我们是合作,不是我一个人在下注。”对方道,“一个能查到你行踪的人,你连她是谁都不肯说?”
“她要是敌人,我今天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我暂时不问。”对方最后道,“但是你记住,我们要的不是赵志刚一个人,是他背后那整条链子。赵志刚只是个口子,你要从这个口子把青阳撕开。在那之前你不能动感情,不能冲动,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屋里那些东西。”
“我会让他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里。”
……
同一个晚上,赵志刚家的书房。
陈卫国把一叠复印件放在桌上。
“主任,都在这儿了。父母双亡,老家在外省一个乡里,村里人说这孩子十几岁就出去读书了。大学四年拿了三次一等奖学金,没进过学生会,没谈过恋爱,档案干干净净。”
“经济上呢?”
“就一张卡,助学贷款还了三年才还清。”
赵志刚翻了两页,把纸推了回去。
“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吗?”陈卫国问。
“老陈,我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二十年。”赵志刚道,“抽烟的有把柄,喝酒的有把柄,好色的有把柄,缺钱的最好办。这个人一样都没有。你告诉我,我拿什么管他?”
陈卫国答不上来。在机关里,能被拿捏的人才是能用的人。一个既不要钱也不要脸面的年轻人,对赵志刚这种人来说不是财富,是风险,这个道理陈卫国自然也懂,但是他不敢说破。
“那您说,这样的人图什么?”陈卫国问。
“图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图点什么。”
“明天他来报到,办公桌先别给他。”赵志刚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人是不是废物,得摔一下才知道。”
而这个时候的林远还在灯下把最后一根红线拉紧。他不知道,明天早上那间办公室里,属于他的那张桌子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