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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我坐在那张生硬的铁桌子后面,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卫天成刚才抛出的那句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智里。

我父亲……还活着?

我的声音竟然没有一丝颤抖,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但我知道,藏在桌子底下的双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

卫天成看着我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嘶哑笑声。

怎么?不信?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被手铐勒出血痕的手腕在铁挡板上摩擦着,林远,你以为这三十年,你凭什么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江南省活下来?你以为凭你那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劲儿,周明远会弄不死你?要不是背后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你那点骨灰早被扬到清河里喂鱼了!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不能乱。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乱。

卫天成是一条已经被逼上绝路的疯狗,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周明远拖下水,怎么制造最大的混乱。他抛出我父亲的线索,就是为了打乱我的阵脚。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眼时,所有的震惊和慌乱全被我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这笔账,我会自己去算。

我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翻开面前的审讯记录本,眼神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插进卫天成的瞳孔里。

现在,说你该说的话。周明远是怎么把你当枪使的?当年红星机械厂的盘子是怎么做空的?还有……

我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1995年,到底是谁下的令,又是谁,动的手!

卫天成看着我瞬间恢复冰冷的眼神,脸上的狂笑渐渐收敛了。他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随便可以拿捏的毛头小子了。

卫天成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靠在椅背上。他被周明远彻底抛弃的那股怨毒,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獠牙,终于毫无保留地亮了出来。

既然周明远那个老畜生不给我留活路,那我就把他的皮,一寸一寸地扒下来!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卫天成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江南省。

1995年,红星机械厂改制。那是一块肥得流油的超级大肉。卫天成的声音变得低沉,周明远那时候刚上位,急需用钱来打点关系、铺垫自己的青云路。他看中了红星厂那几千亩的工业用地和账面上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外汇储备。

他找到了我。让我出面,搞了个皮包公司,以港商投资的名义去接盘。周明远在幕后操控,把红星厂的资产评估硬生生压低了八成。几万工人的买断钱,被他大笔一挥,全变成了我那家皮包公司的前期垫资款

卫天成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我:钱一到手,我们二八分账。我拿两成,周明远拿八成。他在海外的那些秘密资金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打底的!

我手里的签字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刮骨疗毒。

可是,纸包不住火。

卫天成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红星厂的工人们闹起来了。更要命的是,省公安厅出了个硬骨头。你爹,顾长风。

听到这个名字,我握笔的右手猛地一顿。

顾长风是个死心眼的刑侦警察。他不管什么大局,也不听上面的招呼。他顺着红星厂财务科的一本残账,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猎犬,死死地咬住了我和周明远的资金链。他一个人,没日没夜地查,竟然真让他摸到了我那个皮包公司和周明远之间的一条地下转账通道。

卫天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出一丝当年残留的恐惧。

那时候,顾长风手里已经拿到了关键证据。只要他把那份材料递上去,我和周明远全都得掉脑袋。

周老慌了?我冷冷地问。

慌?周明远那种活阎王,字典里就没这个字。卫天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他只是觉得烦。觉得顾长风这只苍蝇,破坏了他精心布置的局。

那天晚上。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卫天成的声音开始发颤,陷入了某种极度压抑的回忆中。

那晚,省委招待所的内部小包间。周明远把我叫了过去,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我立刻追问。

李维民。卫天成吐出这个名字,当时省厅刑侦总队的一把手,周明远一手提拔上来的绝对心腹,也是周明远养在台面上最凶狠的一条恶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李维民!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他后来一路高升,直到前几年才因病退休,在江南省政法系统里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那天晚上的茶泡得很浓。周明远坐在主位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慢条斯理地洗茶、泡茶。李维民坐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像个等着听令的死士。

卫天成死死盯着桌面,仿佛那张桌子上正放着当年的那杯茶。

直到第三泡茶倒出来,周明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突然叹了口气。他说:维民啊,最近省里的风气不太好,有些同志,查案子查得走火入魔了,影响了江南省的经济建设大局。

卫天成模仿着周明远那种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语气,听得我后背直冒凉气。

周明远放下茶杯,看着李维民,说了八个字。

茶要凉了,处理掉吧。

我握着签字笔的手猛地一紧,塑料笔杆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

就这轻飘飘的八个字。

就因为这八个字,一个坚持正义的刑侦警察,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几十万下岗工人的公道,全都被宣判了死刑。

没有红头文件,没有签字画押。这就是周明远的手段,用一杯茶,一句话,就买下了一条人命。

李维民怎么做的?我逼视着卫天成,感觉胸腔里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喉咙眼,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李维民是个执行力强到可怕的疯子。

卫天成咽了一口干沫,他没有用那些街头混混,也没有雇杀手。他利用职权,直接调取了顾长风那辆公车的所有保养记录。那天傍晚,顾长风加完班准备开车去沿海公路沿线调查一个关键证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辆车的刹车油管,早就被李维民安排的心腹做了手脚。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路滑。车子开到沿海公路那段盘山道上的时候,刹车失灵,直接冲出了护栏,翻进了三十多米深的沟里。

卫天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残忍:李维民带着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他不仅没有救人,反而借着封锁现场的名义,把一桶汽油,顺着雨水浇在了那辆倒扣的警车上。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

顾长风连同他手里那个装着所有底账的公文包,全都在那场大火里烧成了灰。尸体拉出来的时候,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炸开。

我手里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硬生生被我捏断成了两截。断裂的锋利塑料茬子狠狠地扎进我的手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雪白的审讯记录本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但我感觉不到疼。

一点都感觉不到。

我脑子里全是那场大雨,全是那辆冲下悬崖的警车,全是李维民冷酷地浇下汽油的画面。

我父亲,那个总是笑着摸我的头、教我要堂堂正正做人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面对冲天的大火,该有多绝望?

林远……

卫天成看着我流血的手,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有些发虚。

我深吸了一口气,随手扯了两张纸巾,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将那股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杀意强行咽回了肚子里。

你继续说。我的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李维民干完这些事,周明远是怎么赏他的?

周明远亲自在常委会上提了李维民的名字,说他办案雷厉风行,是个好苗子。不到半年,李维民就升了政法委副书记。卫天成喘着气,继续往外倒,而我,接手了红星厂所有的地皮。那五百亿的黑钱通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一条条在江南省的地下铺开的。

这些年,我替周明远洗的每一笔钱,走的哪家海外信托,我全都记在脑子里。我甚至留了暗账的电子备份。只要你给我一台电脑,我能把周明远在海外的那个老底,拔得连根毛都不剩!

卫天成彻底疯了。他就像是一条被主人抛弃后,疯狂撕咬主人大动脉的恶犬。他不仅交代了当年的案子,还把这三十年来,周明远怎么利用权力寻租、怎么在信通财富暴雷前夕提前转移资产的每一个细节,全盘托出。

足足三个小时。

我换了三支笔,记了整整二十页的审讯笔录。

当卫天成在最后一页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并重重地按下手印时,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我收起那份沉甸甸的笔录,把带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这份供词,加上老郑的证据,钱伯钧老婆的海外云盘底单,一条完美到无懈可击的死链已经彻底闭环。

周明远,就算你躲在楚家那座号称坚不可摧的堡垒里,这份带着血的铁证,也足以把你的乌龟壳砸个粉碎!

行了。我站起身,把审讯记录装进公文包,冷冷地看了卫天成一眼,你交代的东西,督导组会去核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法庭会酌情考虑你的认罪态度。

说完,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

就在我的手刚刚碰到铁门把手的那一刻,卫天成突然在背后嘶哑地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远……我把周明远的底裤都扒干净了。现在,咱们该聊聊刚才那个话题了。

卫天成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你就不想知道,既然李维民亲手放火烧死了顾长风,而且确认烧成了焦炭……

那后来,在维尔京群岛的离岸服务器上,按下那个活体指纹的顾长风,到底是谁?

我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

卫天成裂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狂热。

林远,你是不是觉得,周明远是江南省最大的黑手?

他摇了摇头,笑声越来越大,像是在嘲笑我的无知,又像是在嘲笑他自己这三十年来自以为是的算计。

你错了。我们都错了。

卫天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最恐怖的鬼故事:

当年那具烧焦的尸体,根本不是你爹!

李维民以为自己杀了顾长风,周明远以为自己除掉了后患。可是,有人在李维民动手之前,就已经布下了一个弥天大谎,用一具替身,把你爹从那场大火里捞了出来!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是谁?!我一步跨回桌前,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彻底变了调。

卫天成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你仔细想想,当年红星厂改制,除了省公安厅,还有谁在暗中查这笔烂账?你再想想,如果顾长风真的活着,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敢露面,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泥潭里挣扎?

卫天成的喉咙滚了滚,吐出了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

因为,当年把你爹从车里拖出来的那个人……就是后来把周明远逼得走投无路、连夜坐直升机逃进楚家大院的人!

你去查查,当年红星厂那个被逼跳楼的老厂长,他那个后来不知所踪的小儿子,到底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