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沉重的铁门在我身后一声关上,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
走廊里的穿堂风顺着通风口倒灌进来,吹在我的脸上,冷飕飕的。我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刚刚按上卫天成红手印的口供,二十多页纸,沉甸甸的,像是攥着江南省这三十年来最浓重的一汪血。
林市长,你的手……守在门外的特警小赵见我出来,目光落在我右手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在审讯室里徒手捏碎签字笔,塑料茬子扎破了掌心,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痂,和本子边缘的血迹混在一起。
没事,蹭破点皮。我把手往兜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表面上我装得四平八稳,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卫天成抛出的那个关于我父亲还活着并且牵扯出红星厂老厂长小儿子的炸弹,已经把我的五脏六腑搅得天翻地覆。
但我现在绝不能乱。
周明远还没伏法,那把大伞还撑在江南省的天上。不管我父亲到底是死是活,不管那个神秘的小儿子到底在暗中布了什么局,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手里这把刚磨好的刀,狠狠地捅进周明远的心窝子里。
一刻钟后,我带着口供回到了督导组驻地的临时指挥室。
推开门,屋里的气氛很压抑。沈清秋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敲击代码,苏红袖在白板前整理着线索,江如雪则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眉头紧锁。
见我进来,红袖立刻放下手里的记号笔,快步走过来。她一眼就瞅见了我兜里那只带血的手,二话不说,拉着我走到旁边的洗手池,用温水小心翼翼地帮我冲洗伤口,然后拿急救箱里的纱布一层层包扎起来。
他咬了?红袖一边包扎,一边压低声音问。
全咬了。连骨头带肉,吐得干干净净。我用没受伤的左手,把那份口供的一声拍在正中央的会议桌上。
听到这话,屋里的几个人全都围了过来。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把卫天成在审讯室里交代的东西,一五一十地捋了出来。
从红星机械厂改制,周明远怎么授意他做空资产;到那一晚的,周明远怎么轻飘飘地说了句茶要凉了,指使李维民对我父亲痛下杀手;再到这些年来,周老怎么通过条子、暗语,让卫天成在前面冲锋陷阵,把五百亿的黑钱通过地下管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去……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
绝了。江如雪翻看着那份口供,冷笑了一声,卫天成这是自知必死,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他连周老在半山疗养院保险柜密码的设置规律都交代了,这是铁了心要拉个垫背的。
沈清秋推了推黑框眼镜,转身在电脑上调出一张巨大的人物关系图谱。
她将鼠标连点几次,大屏幕上,原本散落的几个关键节点瞬间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们看。清秋指着屏幕,卫天成的供述是核心线。左边,连着老郑交出来的行贿底单和公墓字条;右边,连着钱伯钧老婆提供的海外离岸资金穿透图;上面,扣着你父亲那桩旧案的原始卷宗。
我盯着大屏幕,感觉胸腔里有股热血在慢慢沸腾。
证据链闭环了。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十年来,我们第一次把所有零碎的拼图拼凑完整。人证、物证、资金流向、历史档案,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铁三角,矛头不偏不倚,直指那个一直躲在幕后、自诩干干净净的周明远!
林远,咱们现在就把材料递给李领队,直接抓人吧!红袖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双手握拳,恨不得现在就冲进楚家大院把那个老畜生揪出来。
然而,屋子里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欢呼。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江如雪也沉默地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红袖,没那么简单。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有些沉重。
怎么不简单?铁证如山啊!红袖急了。
铁证如山,也得分是在谁的桌子上。江如雪放下咖啡杯,叹了口气,把商场和官场上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掰开了揉碎了讲出来。
你别忘了,卫天成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他是个资金链断裂、引发全省大地震、被逼到绝路的死刑犯。在法律上,这叫重度利害关系人。周老只要咬死不认,说卫天成是狗急跳墙、为了立功减刑或者泄私愤,故意编造谎言攀咬老领导,你觉得法庭会怎么判?
那还有老郑呢!还有海外资金账目呢!红袖反驳道。
老郑也是黑警,也是同案犯。至于海外账目……江如雪冷笑一声,周老从来没在任何海外账户上签过自己的名字。那些钱最后流向了哪里?流向了那个号称坚不可摧的楚家防区!你去查楚家?你有这个权限吗?
红袖愣住了,脸上的激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站起身,把那份口供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用细绳一圈一圈地绕好。
如雪说得对。我看着她们,语气平静但透着决绝,周明远在江南省盘踞了三十年,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全省的公检法。他现在又缩在楚家的乌龟壳里,有新来的楚书记在明面上镇着。仅凭一个落网者的口供,确实不足以撼动他那根深蒂固的基本盘。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清秋也急了。
当然不。我拎起档案袋,大步往门外走,最难的一仗,现在才真正开始。我去见李领队。
燕京督导组,李领队的办公室。
屋里烟雾缭绕,李领队坐在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四五个烟头。
我把卫天成的口供放在他面前,没有多说废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对面。
李领队拿起口供,翻看得很快。他是个老纪检,看材料向来只抓重点。十分钟后,他把口供合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小林,你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李领队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领导,证据链已经完整了。我直视着他,这已经不是地方上的经济案了,这是牵扯到公安英烈遇害、五百亿国资流失的惊天大案。不管他背后是谁,都必须有个交代。
我比你更想有个交代!
李领队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省委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车辆。
小林,你当过专班组长,你应该懂这里的政治生态。李领队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周明远这份材料如果交上去,上面肯定会查。但是,查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查?谁去查?
他转过身,看着我:楚书记今天早上刚履职,就把案子提了过去,明里暗里都在给周明远背书,说他是被卫天成蒙蔽的。他带回来的那个密码箱,里面装的全是卫天成个人的黑料,这是在主动向我们,也是在警告我们适可而止。
如果我现在拿着卫天成的这份口供去申请逮捕周明远,楚书记会怎么说?他会说我们轻信犯罪分子的攀咬,破坏江南省的稳定大局。更何况,周明远现在人在军区招待所的隔离室里,那是楚家的地盘,我们的人连大门都进不去!
我双手紧紧握着拳,指甲掐进了刚才包好的纱布里,隐隐作痛。
那我们就这么认输了?就眼睁睁看着他躲在里头安度晚年?我的声音都在发颤,这是对强权的极度愤怒。
李领队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变得无比坚毅:督导组的刀,从来没有拔出来又插回去的道理。但硬砍,刀会卷刃。我们得找一个,让周明远不得不自己从那个乌龟壳里走出来,让楚书记也不敢再保他的切入点。
什么切入点?我猛地抬起头。
一个不在周明远控制范围内,却能直接证明他就是所有阴谋幕后推手的客观证据。李领队盯着我,或者是,一个能让他身败名裂、让楚家觉得他是个烫手山芋的活人。
听到两个字,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卫天成在审讯室里最后说的那些话。
那具烧焦的尸体不是我父亲。 红星厂老厂长那个不知所踪的小儿子。 还有那个,在这三十年里,一直躲在暗处盯着我、甚至把周明远逼进楚家大院的神秘人。
我感觉后背窜起一股电流,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迅速成型。
领导,给我二十四小时。
我看着李领队,眼神里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官方进不去的地方,我用野路子去撬。我一定把那个能让周明远死无葬身之地的切入点给您找出来!
从李领队办公室出来,我没有回听雨轩,而是直接下楼,钻进了小伍一直停在路边的捷达车里。
哥,去哪?小伍见我脸色凝重,立刻发动了车子。
去市档案馆。我系上安全带,顺便给清秋打个电话,让她把特调组的所有权限打开,随时配合我调档。
半小时后,市档案馆满是霉味的地下资料库。
这里存放着江南省九十年代初所有企事业单位的人事档案,因为年代久远还没来得及数字化,平时根本没人来。
我和小伍戴着口罩,在落满灰尘的架子上一排排地翻找。
哥,找到了!红星机械厂的人事花名册和家属登记表!小伍在角落里兴奋地压低声音喊道。
我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抢过那个泛黄的牛皮纸档案盒,吹掉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绕的白线。
里面是一摞用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纸,纸页边缘已经发脆了。
我顺着目录,飞快地翻到了老厂长赵德清的那一页。
赵德清,原红星机械厂厂长,因挪用公款案(后查明是被卫天成栽赃)跳楼自杀。
他的家属栏里,写着妻子早亡,育有两子。
长子赵刚,当时在厂里当车间主任,后来在冲突中被打成残废,郁郁而终。
我的目光继续往下扫,落在了次子的那一栏。
次子:赵默。1975年出生。1993年考入燕京政法大学。父亲出事后,办理了退学手续,去向不明。
旁边,贴着一张赵默当年考上大学时的一寸黑白登记照。
照片上的年轻人留着那个年代常见的偏分头,眼神有些木讷,但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倔强。
赵默……我死死盯着这个名字和这张脸,总觉得那种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像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抓不住。
我掏出手机,对着这张黑白照片拍了一张高清照片,直接发给了沈清秋。
清秋,立刻用这张照片,在全省现在的户籍系统、社保系统,还有出入境系统里做人脸比对!我对着语音说道,就算他改了名字,骨相是不会变的。给我把他找出来!
电话那头,清秋的键盘敲击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无比漫长。地下资料库里只有排风扇单调的抽气声,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是这个赵默当年把我父亲从车里拖了出来。 如果他隐忍了整整三十年,一直在暗中布局。 那他现在,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活在江南省?
滴滴。
手机震动了一下,清秋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违背常理的东西。
林远……比对结果出来了。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
他在哪?!叫什么名字?!我猛地直起腰,声音急促。
他……他根本没有改名字。但是他的户籍信息,在很久以前已经被注销了。
清秋咽了一口干沫,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林远,系统里显示,赵默这个人,在多年前的时候,就已经作为一起无名尸体认领案的受害者,在法医鉴定中心被宣告死亡了。
我脑子里的一声巨响。
死了?!
如果赵默早就死了,那在这三十年里,一直盯着我和周明远的那个到底是谁?那个在维尔京群岛录下活体指纹的又是谁?!
不对,这绝对是个局!我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清秋,当年负责签发那份死亡鉴定报告的法医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清秋吐出了一个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名字。
那份死亡鉴定报告的主检法医……签名是,周明远当时的机要秘书,高主任。
这一瞬间,所有的迷雾仿佛被一阵狂风猛地吹散,露出了底下最狰狞的真相。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难怪周明远要把高主任留在身边这么多年;难怪卫天成说这盘棋里有人在暗中盯着;难怪周明远会突然连夜装病逃进楚家大院!
因为那根本不是逃亡,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困兽之斗!
小伍,走!
我一把将档案盒塞回架子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哥,去哪?小伍被我这副吃人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去军区招待所!我一脚踹开地下资料库的铁门,声音像是在寒冰里淬过火,周明远根本就不是被楚书记抓进隔离室的。他是在用自己当诱饵,等着那个真正的自己送上门!
这最难的一仗,不是在会议桌上讲证据,而是去那座防备森严的大院里,抢下那唯一一个能让周明远粉身碎骨的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