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九号楼客厅那扇狭窄的铁门往下走,地下室里迎面扑来一股雪茄和陈年樟木混合的沉闷气味。
赵默顺手按开墙上的开关,顶上的白炽灯闪了两下,把这片隐藏在地下深处的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阴暗潮湿的地窖,而是一间装修得严丝合缝的秘密办公室。一整面墙的恒温铁皮保险柜,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酸枝木书桌,桌上堆满了账册和一沓沓手写的备忘录。
你说的周明远在下面,就是指这些?我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转头看向赵默。
人在军区招待所的隔离区锁着,肉身早晚是你们的。赵默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点了根烟,目光扫过那一柜子的档案,但他那副在江南省当了三十年好人、骨子里却把所有人当鱼肉的真身,在这儿。
苏红袖没说话,她快步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公文包放下,随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黑皮账册。
作为一个在纪检一线干了多年的老调查员,红袖看材料的逻辑和普通警察完全不一样。她不仅看数字,更看人情往来和资金最后沉淀的终点。
地下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红袖飞快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赵默偶尔抽烟时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走过去帮红袖把那些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离岸信托合同分类摊开。这些材料,正是当时卫天成没资格接触到的、真正属于周明远核心利益圈的秘密。
差不多到了凌晨三点多,红袖停下了动作。
她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盯着密密麻麻英文字母而发红的眼睛,从桌上抓起几份穿透关系图,转过身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波动:林远,咱们之前对周老的判断,少算了一步。
怎么说?我把一杯刚在楼上倒来的热水递给她。
红袖喝了一口水,指着账单上一连串分散在开曼群岛和温哥华的离岸账户:咱们都以为,周明远在江南省搞出那么大的盘子,除了分给卫天成的那份,剩下全供给了他上面的大伞。但他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把三十年的心血全都给人做了嫁衣?
红袖用圆珠笔在几个英文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这笔钱,最后全洗进了一家叫鸿途创投的海外风投基金。这家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是个拿着当地永久居留权的年轻人,叫周子阳。
听见这个名字,我脑子里立刻转了过弯来。
周子阳,周明远的独生子。这小子早年在国内读完高中就被送出了国,平时在外面装得特别低调,打着高科技创业者的幌子,几乎不在江南省的官场圈子里露面。所有人都以为周老是个把孩子教育得清心寡欲的老派人。
一共多少钱?我沉声问。
折合下来,将近四个亿美金。红袖深吸了一口气,周明远把这辈子干的脏活、手上沾的血,最后都转化成了这笔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创业基金,全交到了他儿子手上。这就是他真正看重的东西,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坐在一旁的赵默弹了弹烟灰,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不仅如此。你们纪委的数据库没和外面的商界情报打通,你们一定不知道,这位在国外过着神仙日子的周大公子,最近摊上大麻烦了。
他和红袖配合得严丝合缝,顺手把兜里的一份英文法律函复印件扔到了桌上。
周子阳虽然拿到了他老子输送出去的巨款,但野心太大,能力又跟不上。赵默的语气有些不屑,他前年看中了当地一家华资巨头的能源项目,硬插了一脚进去。那个项目的幕后庄家叫骆生,是在海外华商圈子里出了名的狠角色,吃人不吐骨头。
我拿起那份法律函快速扫了两眼。
周子阳在和骆生合作谈判的时候,为了争夺控制权,把名下鸿途创投的核心资产违规做了抵押,还涉及几笔经不起查跨境金融资金。现在项目出了问题,骆生顺藤摸瓜抓住了周子阳合同里的致命死穴,双方正处在对峙状态。
骆生这人眼里只认钱和背景。赵默靠在椅背上,他之所以没把周子阳一口吞了,反而一直耐着性子玩拉锯战,就是因为他知道周子阳的老子是国内江南省有权有势的老干部,手里还能调动源源不断的资金给他兜底。
听到这里,我心里的最后一块拼图瞬间落了地。
我把手里的法律函放在桌上,看着红袖和赵默,嘴角渐渐浮起一抹冷笑。
难怪周明远被人关在军区招待所的隔离室里,依然那么沉得住气。难怪他敢借着楚书记空降的机会,让人在外面铺天盖地搞舆论战跟我死磕。
因为他心里有底。他觉得自己这把骨头就算烂在牢里也无所谓,只要外面的大盘子没崩,楚家还在护着部分周全,他手里的秘密资产就能继续保着他儿子在国外豪车豪宅、安然无恙。
一个一辈子玩弄人心的老狐狸,只要找到了他真正关心的东西,心气立马就散了。我眼神沉了下来,他对别人狠,对江南省几十万老百姓心狠手辣,对自己的种却心疼得紧。
林远,你打算怎么办?红袖看着我,如果要跨国协调当地调查,手续特别繁琐,而且耗时太长,周明远在招待所里还处在保护性隔离状态,拖下去对咱们不利。
用不着走官方流程。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对待周子阳这种在外面装大尾巴狼的公子哥,还有骆生那种见风使舵的野兽,商场的规矩,比官场的通报快得多。
我没有让红袖去动用纪检的公函,也让赵默暂时先别声张。
离开半山疗养院已经是早上六点。我直接让小伍把车开到了江如雪下榻的茶馆。
正是早饭点,江如雪一晚没睡,坐在包厢里正拿热毛巾敷着眼脸。见我和红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她立刻把毛巾拿下来,给她俩分别倒了杯刚熬好的小米粥。
情况摸透了?如雪抬头看着我,眼底全是干练。
如雪,你在北美圈子里做了这么多年并购,那个叫骆生的,你认不认识?我拉开椅子坐下,捧着热乎乎的碗,开门见山。
认识啊,不就是做矿业和跨国物流的那个老骆嘛。如雪轻笑了一声,怎么,周家的资金管子插到他大本营去了?
周明远的独生子周子阳,正被老骆攥着把柄。我把在地下室梳理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老骆之所以没下死手,是在顾忌周明远在江南省的权势,想留着这条线长期抽血。
如雪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一点就透。她把手里的勺子一放,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亮光:你想借刀杀人?把周明远垮台的风声,透给骆生?
不是传风声,是要给明确的信号。我喝了口粥,语气极其笃定,别搞得轰轰烈烈。你不用代表任何人,就用你江总平时和华商圈子喝茶聊天的商业渠道,把这个动静,稳稳当当吹进老骆的耳朵里。
我看着她,把话交代得明明白白:告诉老骆,周明远的国内资金池已经被我们彻底冻结了,专案组拿到了他转移资产的全部底层凭证,人已经进了隔离室,马上就要面临最终纪检程序。从今天起,江南省不仅没人再会给周子阳汇一分钱,只要沾上那笔买卖的人,还会被国际反洗钱机构顺藤摸瓜。
够狠。
如雪靠回椅背上,赞许地笑了,老骆那种人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一旦他知道周子阳这小子不仅失去了背后的大伞,手里那些资本还变成了随时可能会炸的雷,他绝对不会再客气半句。
我要的就是他不客气。我放下碗,看着窗外刚露出的鱼肚白,周明远觉得自己的儿子在外面高枕无忧,那我就帮他清醒清醒。没了这层官服保护,他养出来的那朵娇生惯养的温室花朵,在真正的丛林里,连三天都活不下去。
说干就干。
江如雪在国际商界的人脉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上午九点多,正是北美那边的深夜,如雪关在隔音车房里打了不到半个小时的越洋电话。
没有公文,没有警告,只是一句极其精确的商界内部风险提示。
这就足够了。
剩下的整整一个白天,我和红袖都没有再去过问大院里的争斗,更没有理会网上那些继续叫嚣的水军。我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听雨轩,补了一场极沉的觉。
直到傍晚时分,窗外的夕阳把院子里的砖墙染成了橘红色。
李领队驻地那边的专线电话,打到了苏红袖的保密机上。
我刚好坐在茶桌旁边,看着红袖接起电话。
只是听了开头两句,红袖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爆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快意。她抬头看了一眼我,对着电话那头连声说了几个,然后果断挂断了线路。
怎么了?我顺手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
北美那边闹翻天了。红袖眼角带着笑,如雪吹出去的那股风,刚好砍在了周子阳的命门上。骆生知道周明远大势已去,连半天功夫都没耽误,直接让人拿着合同违约条款和私人催收队,把周子阳在温哥华的别墅给围了。
我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水:老骆动手挺利索。
何止是利索,简直是趁火打劫。红袖解气地说道,周子阳在外面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手底下人又成鸟兽散。被老骆截了所有退路后,这小子直接吓破了胆,当场心态就崩了。
然后呢?
在没有我们任何官方介入的情况下,一个半小时前,周子阳为了求生,偷偷动用了他老子以前留给他救命用的越洋加密通讯,不管不顾地往国内打了一通紧急求救电话。
说到这里,红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那个号码,连接的,是军区招待所二楼那间曾经属于周明远的专用座机。因为线路特殊,监控小组不仅完整截获了通话,还直接让电话放行了。
我捧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想象得到那个画面。一个在隔离室里养精蓄锐、准备拿着自己的老底跟专案组耗上几个月、甚至盼着上面护短的老人。拿起电话的那一秒,听到的却是自己这辈子最宝贝的儿子,哭天抢地、面临牢狱灾祸和追债威胁的绝望嚎叫。
那种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在自己骨肉惨叫的声音面前,连张纸都不如。
李领队说,红袖站起身,把外套拿在手里,电话挂断之后,周明远在招待所里坐了二十分钟。他没有叫医生,也没有找楚书记的秘书。
她看着我,声音一字一顿:
他跟门口守卫的纪检同志开的口。他说,让专案组的林远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