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专案组临时驻扎在省纪委的第二培训中心。往日里这个地方冷冷清清，除了偶尔办两期封闭培训班，大门口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可今天大早上一推开接待室的门，我甚至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走廊里、茶水间、小会议室，乌泱乌泱全是人。空气里混着各种高档香烟被掐灭的焦油味、雨伞上落下的霉湿气，还有人身上蹭着的汗酸味。
这些挤在走廊上的，不是什么上访的老百姓，全是平时在省城各个部门里说一不二的大头目，还有那些整天把跟周老在疗养院喝过茶挂在嘴边的商界精英。
林市长！林市长你可算来了！
我刚从电梯口出来，原先省经贸委的副主任老曾就一头撞了过来。这老小子平时见了我，鼻孔都是朝天的，连个正眼都不给。这会儿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眼圈红得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林市长，我是来主动交代问题的！老曾把手里的一个黄色牛皮纸档案袋死死往我怀里塞，声音抖得像筛糠，周明远那个老王八蛋，当年就是他拿我二哥的工作要挟我，逼着我在天盛集团那个物流项目的审批条上盖印的！这里面是我当初偷偷留的录音，还有他让人给我送购物卡的时候我记的日记！我是一心向着组织的，我是被逼的啊！
我被他拽得胳膊有些发酸，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曾主任，交材料去三号房，那边有纪委的同志专门做好登记。我把档案袋推回他怀里，语气很平，有什么话，对着笔录说。
林市长，你得帮我跟红袖同志说句话啊！我跟卫天成真没走私过一分钱，全是周明远拿官威压我……
没等老曾哭诉完，旁边的几个原先属于周明远小圈子的干将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举着手里的举报信和证据，生怕慢了一秒，那顶贪腐同党的大帽子就会严严实实地扣在自己脑门上。
我跟小伍废了好大劲，才从这帮人的包围圈里挤出来，侧身钻进了尽头的专案组内部办公室。
把门一关，走廊上那种嘈杂的声音才总算被隔绝掉了一大半。
小伍靠在门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揉着被挤得生疼的肩膀：哥，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这曾胖子就在个把月前，在招商会上还端着酒杯到处吹嘘，说周老把他当亲子侄看待。这墙刚咧了条缝，他推得比谁都起劲，恨不得亲手拿着铁锹往周老坟头上添两锹土。
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点了根烟，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心里头没有半点胜利的快感，反倒觉得荒谬和悲凉。
不多时，苏红袖手里抱着一半尺厚的案卷从隔壁间推门进来了。她走到饮水机前，连着喝了两大杯温水，才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看清楚外面那些人了？红袖坐到我对面，随手把最顶上的几份交代材料丢在桌上。
能不清楚吗，赶集一样。我弹了弹烟灰，收货怎么样？
全省有头有脸的，只要以前跟周明远沾过边的，今天几乎全来齐了。红袖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原先周明远手底下的三个大秘书，除了被抓的高主任，另外两个连夜写了三十多页的检举信，把周老平时家里收过谁的字画、哪天去过哪个地下钱庄吃私宴，连时间带地点全交代了。
她翻开其中一本红皮本子：还有银行口的几位行长，把这些年违规放贷的责任，一股脑全推到了周明远当初打过的招呼上。老实说，咱们这两天查不到的细节，被外面这帮帮凶自己添得满满当当，连核对省事的功夫都省了。
我吐出一口口浓雾，看着烟圈在房间里慢慢散开。
这就是周明远在江南省苦心经营了三十年的帝国。
曾经，在半山疗养院的九号楼里，他不用大声说话，只要拿毛笔在白纸上落两个字，就能决定几千万项目的所有权，能让无数官员竞相奔走；他随便一个点头，就能让一帮商界大鳄赚得盆满钵满。
这帮人捧着他、围着他，用各种甜言蜜语和利益构筑了一座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堡垒。
可现在呢？
连根基都还没彻底挖断，只要风向一变，这座所谓的利益堡垒瞬间崩塌。曾经捆绑在一起的，在各自的乌纱帽和身家性命面前，连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领导，刚刚接待所那边打来电话。
一名年轻的纪检干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监听记录，周明远上午在隔离室里，按规矩提出想要打一个私人的亲情电话。
打给谁了？红袖抬起头。
打给他以前在省老干局最器重的那个老部下，孔局长。干事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周明远没提案子的事，只是说江南省这几天变天了，招待所里阴冷，他关节炎犯了，想让孔局长从他半山疗养院的家里，帮忙带两件旧皮袄和护膝送过来。
我握着烟的手微微一顿：老孔怎么说？
孔局长听出是周明远的声音，连一句话都没回，直接把电话给挂了。过了不到两分钟，老孔亲自打到我们专案组的内线，主动把这个通话给备案了，还强调自己早在十年前就跟周明远划清了工作界限，绝不会帮犯罪嫌疑人传递任何隐蔽物资。
听完这话，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件皮袄，一副护膝。
一个曾经在省里呼风唤雨、一句批示就能叫停专案组调查的大人物，到了如今这步田地，竟然连一个肯替他跑腿取件厚衣服的人都找不出了。
自作孽，不可活。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顺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红袖，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咱们去干休所。周明远昨晚既然点名让我去，我也该去送送这位老领导了。
红袖点头起身，带上了那份沉甸甸的、汇聚了全省检举材料的卷宗。
车子一路冒着零星的冷雨，半小时后开进了军区干休接待所。
这一带戒备极严，经过三道特警的查验，我们才踩着发亮的木地板，来到了二楼尽头的隔离室门前。
守卫的纪检同志替我们拉开沉重的防盗门。
屋子不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绿色台灯亮着。周明远没有坐椅子，而是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
仅仅隔了一个夜，他身上那股子颐指气使、处变不惊的气度，仿佛随着被骆生截断的海外后路，彻彻底底地泄干净了。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背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零乱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小区楼下那个下象棋输了、没人搭理的老头。
听到我们进来的脚步声，周明远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极为干哑的咳嗽。
是小林吧。
是我，周老。我没有再叫他职务，拉过一张椅子，在他身后的桌前坐下，把那厚厚的一沓检举卷宗平放了上去，红袖同志也来了。
周明远扶着沙发的扶手，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那张长着老年斑的脸上毫无血色，深陷的眼窝里，眼珠子显得有些浑浊。他扫了一眼桌上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部门公函和红头材料，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厉鬼还难看的笑。
外面今天很热闹吧？周明远的声音气若游丝，再也没了以往的高高在上。
很热闹。我语气不带一丝起伏，老曾、老孔，还有你大院里那些整天喊你老师的门生，今天连早饭都没吃，在专案组门口排了一上午的队。桌上这半尺厚的东西，全是他们为了证明你是有罪的，亲手写下的证言。
周明远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两下，他伸出干瘪的老手，想要去摸一下那些案卷，但手伸到一半，又颓然地收了回去。
全反了……全来踩我这条老狗了。
周明远靠回沙发，闭上眼睛，眼眶缝里渗出一大滴浑浊的泪，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滑进脖子里，我周明远自以为聪明一辈子，提拔他们，护着他们，带他们一起吃肉。我以为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把他们喂饱了，他们就会记我一辈子的好。现在看看……我这辈子，真是养了一群会吃人的畜生。
看着他这副老泪纵横、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心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报复的快意。
周明远，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盯住他的眼睛，把心里压了大半天的话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他们今天咬你，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是白眼狼，而是你的那个圈子，原本就是靠利欲熏心和恐惧捆起来的。你当初怎么用权力逼迫他们、收买他们，今天这股权力的风倒推回来，他们就会用同样狠毒的手段反噬你。
你这一生讲究等价交换，把所有的情义都标上了价格。现在你的筹码清零了，这种下场，是你早就该料到的。
周明远听完，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后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惨笑。
他摇着头，笑得胸膛大幅度起伏，一口气喘不上来，险些连沙发都坐不住。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眼底那股因为众叛亲离而产生的颓废，突然被一种莫名的疯狂和嘲弄所取代。
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我和苏红袖。
林远，你今天来，是看我笑话，逼我在认罪书上签字的吧？
证据确凿，签不签，你的结局都注定了。红袖上前一步，拿出笔和口供文件。
慢着。
周明远没有接笔，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极其幽深，像是在看着坑底不知死活的猎物，小林，我看过了你对卫天成用的手段，也知道你在海外怎么利用老骆逼退了子阳。我认栽，我输在你手里，心服口服。
他话音猛地一转，声音压得像雷雨夜的闷风：
可是，你在外面对付完那帮反咬一口的小鬼，你看清你现在手里拿着的那一沓检举材料了吗？
我和红袖都愣了一下。
周明远，你什么意思？我把文件摁住。
呵呵……哈哈哈……
周明远发出了诡异的笑声，他伸手敲了敲桌面上的那厚厚一沓投名状：
你以为外面那些人今天一窝蜂地跑去检举我，真全是怕被我牵连，在自发地自保吗？
他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分外狰狞：
林远，你还是太嫩了！江南省盘根错节三十年，要是没有一个人在上面拿刀子架着他们的脖子、给他们下达统一的口径，这帮平时各自为战的墙头草，怎么可能在这一天之内，如此精准、如此整齐划一地让所有跟大局有关的黑料，全部择干净，只留了背锅的烂账全推到我一个人头上？！
我的心跳猛地跳漏了一拍，后背不可遏制地窜起一股凉意。
周明远，把话说清楚！
还不明白吗？周明远把脸凑向台灯的光晕里，眼神里满是落幕者的疯狂与同归于尽的阴狠，这根本不是众叛亲离，这是有人借着你们专案组的这把快刀，在强行给这棵大树做最后最彻底的修剪！
他咬牙切齿，死死锁住我的视线：
这个把我往死里逼、让全省官员同一天踩死我的人……根本不是为了替你红星厂的爹平反！他把所有见不得光的底，全盖在了我的棺材板下！
他突然压低了嗓门，一字一顿地扔下了那句让我浑身血液瞬间结冰的话：
你看完今天这帮帮凶提交的材料就会发现……当年，真正直接给李维民下达绝杀指令、动用手段把你爹那辆车推向死亡的现场总指挥……根本没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