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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达车的油门被陆明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濒临报废的嘶吼。

车窗外的街景疯狂向后退去,冷雨打在挡风玻璃上连雨刮器都来不及刮干净。我坐在后排,手枪已经上了膛,死盯着前方。

抄小路!走沿河街,直接插到迎宾馆后门!老周在副驾驶上扯着嗓子大吼,额头青筋暴起。

还有三公里。如果在我们赶到之前清道夫的枪响了,几千个排队伸冤的老百姓就会在恐慌中发生踩踏。而一直虎视眈眈的王建国余党就会以镇压暴乱的名义名正言顺接管现场,把那些堆积如山的实名举报材料付之一炬。

郑国梁这招釜底抽薪毒到了骨子里。他不杀老百姓,他要杀的是那个敢接老百姓状纸的钦差。

嘎吱——!

车子在距离迎宾馆还有一个街口的巷子里猛刹停。前面的路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和车辆堵死了。

下车!跑过去!

我一把推开车门冲进漫天的冷雨里。老周和陆明紧随其后。三个人在人群外围的绿化带里狂奔,肺里呼呼作响,冷风灌进嗓子眼带起一阵火辣辣的血腥味。

透过重重叠叠的人影,我已经能看到迎宾馆前方的广场。

人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李副组长正坐在一张简易办公桌前,满头大汗地接收着一个老大爷递过去的材料。

而在距离李副组长不到三十米的地方——那三个穿着黑色连帽冲锋衣的男人正像三条滑腻的毒蛇,一点点挤开人群,悄无声息地向前逼近。走在最前面的刀疤脸,右手一直揣在怀里。

二十米。十五米。

刀疤脸停下了脚步。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怀里的手开始往外抽。

让开!警察办案!

我发出一声狂吼,猛拨开前面几个挡路的人,整个人朝着刀疤脸扑了过去。

就在那把带着消音器的手枪刚抽出一半的瞬间,我重重撞在了他的侧腰上。巨大的惯性带着我们两个人一起砸向旁边维持秩序的铁马护栏。砰的一声闷响,护栏被砸翻,我们俩在泥泞水洼里滚作一团。

有枪!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原本安静排队的广场瞬间炸了锅。

刀疤脸的反应快得惊人。被我扑倒的瞬间手腕猛翻,枪口直接对准了我的下巴。我死死咬着牙,左手钳住他的手腕,拼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压。

噗。子弹贴着我的耳朵飞过,打碎了旁边一块地砖。

我顾不上躲闪,右手握拳照着他太阳穴狠狠砸下去。一下。两下。直到他眼里的凶光涣散,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同一时间,老周和陆明从侧面包抄过去,三下五除二把另外两个准备掏枪的同伙死死按在泥地里。老周掏出手铐把他们反铐得结结实实。

别慌!都别乱跑!蹲下!老周拔出配枪冲着混乱的人群大喊。暴乱没有发生——这三个清道夫被我们赶在开枪前按住了。

可是危机并没有解除。

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广场四面八方响起。十几辆黑色防暴装甲车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将整个广场团团包围。大批全副武装、戴着头盔拿着防暴盾牌的特警跳下车,排成一堵钢铁人墙,踏着整齐的步伐把慌乱的老百姓往外围驱赶。

一个穿着高级警服、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在一群人簇拥下大步流星走进广场核心区。

市局赵副局长。王建国最忠实的走狗。

李组长,您受惊了!赵副局长走到惊魂未定的李副组长面前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们接到内部线报,有暴徒试图利用群众集会制造恐怖袭击。为了您的安全,这里必须马上清场。

李副组长脸色铁青:赵局长,刺客已经被控制住了,群众正在登记材料,不需要清场。

李组长,您这就外行了。谁知道人群里还有没有同伙?赵副局长冷笑一声,根本不买账。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举报材料,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和狠毒。

把现场所有的违禁宣传品全部装车带走作为暴恐案物证封存。马上执行!

几十个特警立刻朝那几张堆满材料的办公桌扑了过去。

我看谁敢动!

老周猛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推开最前面的一个特警,手里的枪直接顶上天空。我和陆明也冲了过去,三个人背靠背挡在那堆红手印材料前面,手里的枪死握着,面对着几十把微型冲锋枪。

周振山!林远!你们两个被通缉的嫌犯还敢持枪拒捕?赵副局长指着我们厉声呵斥,马上放下武器,否则就地击毙!

赵胖子,你少他妈拿着鸡毛当令箭!老周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些是几千个老百姓的状纸!谁敢碰一下,老子今天就跟他拼命!

广场上的气氛降到冰点。剑拔弩张。

周围那些被驱赶的老百姓没有跑。他们自发围拢过来,在防暴盾牌外面形成了一道更厚的人墙。愤怒的目光盯着这些本该保护他们的警察——没有一个人后退。李副组长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但他手下只有十几个文职调查员,面对完全撕破脸的本地武装根本无能为力。

就在赵副局长咬着牙准备下令强攻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从广场外围的林荫大道上传来。那声音不大,却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赵副局长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三辆纯黑色红旗轿车没有鸣警笛也没有闪警灯,像三道黑色闪电直接冲破了外围特警封锁线,稳稳停在广场正中央。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深色夹克、面色冷峻的男人走了下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目光如炬的中年人。在他们身后,几辆大巴车门一开,几百个穿着陌生制服、全副武装的干警鱼贯而出,瞬间反包围了赵副局长的人马。那些制服上的臂章根本不是清岭市的,甚至不是省里的异地调用。

赵副局长看到那个中年人,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两条腿都不自觉地打起了哆嗦。

中年人走到赵副局长面前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深红色证件翻开。

上级特派督查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了整个广场,从现在起,清岭市所有案件由我们全面接管。清岭市公安系统所有领导班子,就地停职,接受审查。

赵副局长面如死灰,任由两个干警上前卸了他的枪将他押了下去。那些原本还举着盾牌的本地特警纷纷放下武器,自觉退到一边。

郑国梁经营了二十年密不透风的权力堡垒,省联合督导组怎么也砸不穿的铁壁,在这一刻被一双外来眼睛轻而易举撕了个粉碎。事情闹得太大了——千份实名举报,几十桩重启的旧案,加上昨晚那场震惊全国的强行广播,终于惊动了最上面。

中年人——特派督查组韩专员——绕过那些低着头的本地官员,径直走到我们面前。他看着我和老周满身的泥水和鲜血,又看了看我们身后堆积如山的举报材料,冷硬的面部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些。

你们就是周振山和林远?韩专员伸出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把枪收起来吧。你们的安全,现在由我们负责。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枪插回腰间。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两腿一阵发软,陆明赶紧在后面扶了我一把。

我转过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装有核心证据的U盘、陆国平留下的二十年黑账、江如雪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资金图谱。我把这些东西,连同身后那三千多份按着红手印的举报材料,一起推到了韩专员面前。

我看着韩专员的眼睛,又转头看了一眼广场外围那些相拥而泣的老百姓。

韩专员,证据都在这儿了。命案、洗钱、保护伞,全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我的声音沙哑,但字字千钧。

我查了大半年。他们等了二十年。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韩专员郑重接过那些东西,对着我们也对着周围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放心。这一次,无论牵扯到谁,无论官多大,伞多硬,一定查个底朝天。绝不姑息。

接下来的三天,清岭市经历了一场地动山摇的大清洗。特派督查组的效率高得吓人。王建国被正式双规,赵副局长等一干余党全部落网。那条洗钱的暗渠被彻底查封,未来之城项目被无限期叫停审核。

天,终于彻底亮了。

老周官复原职,脱下那身发臭的便装重新穿上警服。陆明因表现突出被破格提拔。江如雪和沈清秋也终于走出了暗无天日的安全屋。

第三天的傍晚,我独自去了郭队的墓地,给他倒了一瓶老白干,在墓前坐了很久。

刚回到市局大院准备交还配枪办手续,韩专员的秘书突然找到了我。

林远,韩专员让你去一趟看守所的特殊提审室。秘书的脸色有些古怪。

案子不是都清楚了吗?还需要我补充口供?

秘书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郑国梁交代了所有洗钱和命案,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说,关于二十年前陆国平案的一个核心秘密,还有三年前郭队车祸的真正原因——他只对你一个人说。

我的脚步猛顿住了。

秘书看着我,咽了口唾沫:他说,如果你不去,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当初是谁,把你师傅送上那条死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