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特殊提审室在走廊最尽头。
铁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头顶昏黄的白炽灯滋滋作响,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郑国梁就坐在那张审讯椅上。
我停在门口,几乎没认出他来。仅仅几天时间——那个在电视上永远梳着一丝不苟大背头、穿着洗得发白衬衫、满口仁义道德的市委书记,不见了。
现在的他像一条被逼到死胡同里的疯狗。头发乱成一团杂草,眼窝深陷,眼眶周围熬出一圈骇人的乌青。那件一直被他用来标榜清廉的白衬衫皱巴巴贴在身上,领口还沾着不知是咖啡还是茶水的污渍。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神。以前他的眼神是温和的、深邃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赤裸裸的疯狂和狠毒,闪烁着不顾一切的凶光。这位斯文了二十年的,在特派督查组这把绝对的利剑悬在头顶、彻底断了他所有退路的时候,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层人皮。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配枪和录音笔重重拍在桌面上。
你不是有我师傅车祸的秘密要告诉我吗?说吧。韩专员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郑国梁没有马上回答。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突然裂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林远啊林远,你是不是觉得韩专员来了,那几千个泥腿子把状纸一交,你就彻底赢了?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铐在铁桌子上磕出刺耳的声响。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你不仅输了,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证据?郑国梁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陈宏达是怎么死的?你以为在看守所这种连苍蝇飞进来都要登记的地方,他的降压药里怎么会多出氰化物?
我眼神一凛。
是我让人干的。郑国梁毫不掩饰,语气里甚至带着病态的骄傲,陈宏达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狗想咬主子,主子当然要亲手掐死他。我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二十年——我提拔过的人、抓着把柄的人、靠我吃饭的人,多得像地沟里的老鼠。只要递出去一句话,这只手就能伸进铜墙铁壁里把他的喉管掐断。
我双手攥得青筋直冒,强压着拔枪的冲动:你杀了他也没用。他的供词我们早就固定了,资金流向也查清了。你这是罪加一等。
我不在乎!
郑国梁猛咆哮起来,像一头真正的困兽,双手疯狂拍打着审讯椅的挡板。
我有什么罪?!这座城市是我建起来的!北城开发区、跨江大桥,哪一样不是我批的条子?我让清岭Gdp翻了倍,让那些穷光蛋有了饭吃!陈宏达杀几个人算什么?那叫社会发展的必要代价!现在那帮吃我的、喝我的刁民,居然敢联合起来举报我?
看着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我心里只觉得一阵反胃。他已经彻底疯了。他的世界观里,老百姓的命根本不是命,只是他政绩簿上的数字和海外账户里的美金。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发这通疯?我站起身去拿桌上的录音笔,如果不想说我师傅的事,我现在就走。你的下半辈子留着跟法官慢慢狡辩吧。
站住!
郑国梁突然停止了咆哮,脸上的疯狂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十五分。
你师傅的事我当然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郑国梁咧开嘴露出残忍的笑容,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点名见你吗?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你以为我只是在等死?陈宏达的死只是第一步。我既然能把手伸进看守所,就能把火烧进你们的后院。
你什么意思?!我猛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算算时间,现在火应该已经烧起来了吧。郑国梁任由我揪着,眼神里透着疯狂的快意,特派督查组接管了案子又怎么样?那些老案子的原始卷宗、尸检报告,还有你那个死鬼师傅留下的黑账本——今晚全都会变成一堆灰。只要原始证据没了,只有复印件,我的律师就能在法庭上跟你们耗上十年。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原始卷宗。
为了配合特派督查组全面审查,老周今天下午刚把我们在地下室翻出来的几十桩旧案原始卷宗、陆国平的铁盒、那几千份老百姓的红手印举报信——全部集中转移到了市局大楼后院的机要档案库。郑国梁这个疯子,要在被彻底查清前毁掉所有能钉死他的东西。
口袋里的手机像催命一样震动起来。老周打来的。
电话刚一接通,老周撕心裂肺的吼声就伴随着刺耳的火警警报传了出来。
林远!快回来!市局后院档案库起火了!火势太大,消防系统被人为破坏了!
我操!
我把手机狠狠砸在口袋里转身就往外跑。
跑吧!林远!跑快点!郑国梁在我身后发出癫狂的大笑,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火烧得快!想扳倒我——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我像一阵风冲出看守所,跳上破捷达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夜色中狂飙,连闯四个红灯。十五分钟的车程硬生生压缩到八分钟。
当捷达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冲进市局大院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眦欲裂。
后院那栋两层高的独立机要档案楼此刻已经被冲天的火光吞噬。滚滚浓烟像黑色巨龙翻腾着直冲夜空,火舌从一楼窗户里喷吐而出,烤得空气都在扭曲。院子里乱成一锅粥。消防车还没到,特派督查组的干警和市局值班警察正拎着灭火器、端着脸盆徒劳地往火海里泼水。
老周!陆明!我跳下车在人群里疯狂寻找。
林哥!这儿!
陆明满脸黑灰,一边咳嗽一边跑过来。警服下摆都被烧焦了,手里拎着两个空了的灭火器。
怎么回事?!
人为纵火!从一楼通风口倒进去的汽油!喷淋系统主阀门被人提前关死了,根本进不去!
老周呢?!
陆明指着被大火封住的大门,声音里带着哭腔:周队……周队裹了一床湿棉被,带着几个督查组的兄弟冲进去了。他说就算是死也得把陆国平的账本和旧案的法医报告抢出来。
我的心脏猛抽搐了一下。老周这是在拿命搏。档案库里全是纸质文件,一旦烧起来就是巨大的焚尸炉。
消防车呢?怎么还没到?!
不知道啊!消防中队就在两条街外——
我瞬间反应过来。郑国梁安排好的。不仅放了火,还在路上制造了车祸或路障拖延消防车。这就叫困兽之斗。为了活命,他要把整座城市都拉下水。
我咬紧牙关,转头看向旁边警车上的消防水桶。冲过去,连衣服都没脱直接把一整桶冷水从头浇到脚。冰凉的水刺激着神经。
林哥!你要干什么!火太大了——进去就是死!陆明死抱住我的腰。
放开!我一脚踹开陆明,从旁边干警手里抢过一把消防斧,我师傅的案卷在里面!咱们兄弟拿命换来的证据在里面!
一把扯过湿毛巾捂住口鼻,拎着消防斧一头扎进了滚滚浓烟之中。
刚一踏进大门,一股能把人烤干的热浪拍在脸上。周围全是令人窒息的浓烟和木材燃烧断裂的噼啪声。
老周!老周!我一边咳嗽一边大喊。没有回应。
弯下腰贴着地面朝一楼最深处的重案卷宗室摸去。四周墙壁被火烤得发烫,视线所及全是跳跃的火红。肺里氧气被迅速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星子。
就在快要摸到卷宗室大门的时候——前方浓烟里传出两声沉闷的枪响。
砰。砰。
我猛伏倒在地。档案库里怎么会有枪声?!
握紧消防斧悄无声息向前爬了两米。透过浓烟缝隙,看到了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一幕。
卷宗室铁门已被烧得通红,半敞开着。老周倒在铁门旁边的地上,大腿上血流如注,染红了身下的灰烬。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有核心物证的铁盒。
在老周面前,站着一个戴防毒面具、穿特警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正对准老周的脑袋。
他不是来救火的。他是郑国梁安排在最后这把火里的清道夫。要确保不仅证据被烧毁,连进去抢证据的人也得死。
把盒子给我。戴着防毒面具的声音沉闷而冰冷。
老周咬着牙死死护着怀里的盒子,眼里全是凶光:老子给你妈!
那个男人冷笑一声,手指搭上了扳机。
就在他即将扣下的瞬间——我从地上弹起,双手握紧消防斧,借着冲刺的惯性照着那个男人的后背狠狠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