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随即，有人跪了下来。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家中的老母病重多年，方才那金光洒下，他恍惚间觉得母亲的气色好了许多。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愿意相信。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朝着那些神将的方向叩首。
但也有人站在原地，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想起了嬴政的话，人族是天地主角，不必跪拜仙神。
他们想起了那些战死在九天之上的勇士，那些为了人族站起来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将士。
他们想站着。
但他们看看周围那些跪下的百姓，再看看自己，他们也需要风调雨顺，也需要家宅平安。
他们......也需要活下去。
终于，有人缓缓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那些站着的人，终究还是跪了。
不是被强迫，而是被需要。
这比强迫更加可怕。
各州各郡，开始兴建神庙。
天帝庙、三清庙、诸神庙......一座座庙宇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金碧辉煌。庙中供奉着各路神像，或威严，或慈悲，或怒目，或含笑。
工匠们精心雕琢，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不是因为害怕神罚，而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这些神像，将保佑他们的家人，保佑他们的收成，保佑他们的未来。
庙宇落成之日，地方官员率领百姓，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
香案上，摆满了三牲五谷、鲜果美酒。香炉中，点燃的檀香升起袅袅青烟，直冲云霄。
官员跪在最前方，手捧祭文，朗声诵读：
“维大汉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官员某，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
百姓们跪在后面，跟着叩首。
那青烟升上九天，落入仙庭，化作香火愿力，融入诸神体内。
昊天端坐于凌霄宝殿之中，感受着那源源不断涌入的香火，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人皇气运？不过如此。”
“朕要的，从来都是这香火愿力。”
然而，就在仙庭诸神忙着接受香火供奉之时，人间的孔庙，却愈发繁盛起来。
这似乎是件奇事。
那些神仙能显灵，能保佑风调雨顺，能保佑家宅平安。孔子能做什么？
可偏偏，孔庙的香火，越来越旺。
曲阜城中，孔庙扩建了三次。最初的庙宇太小，容纳不下前来祭拜的人。
扩建之后，还是太小，只得再扩。三次扩建之后，孔庙占地百亩，殿宇巍峨，香火鼎盛。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孔庙门前便排起了长队。有读书人，有官员，有商人，也有普通百姓。他们手持香烛，面色虔诚，等待进入庙中祭拜。
“夫子保佑，今年科举一定要中啊！”
“夫子保佑，我家小儿聪慧过人，将来能考取功名！”
“夫子保佑，让我家世代书香，门楣光大！”
读书人求功名，官员求仕途，百姓求子孙读书成才。所求不同，但跪拜的，都是同一个人孔子。
庙中，孔子像端坐于正殿。那塑像面容清瘦，目光温和，手持竹简，仿佛正在讲学。塑像前方，香炉中青烟袅袅，从未断绝。
不止曲阜。
各州各郡，都在兴建孔庙。鲁国有孔庙，齐国有孔庙，就连偏远的南越之地，也开始建起孔庙。规模有大有小，香火有旺有淡，但无一例外，都有百姓前来祭拜。
那些仙庭的神将们看着这一幕，面色古怪。
“这些凡人，怎么回事？那孔子又不会显灵，他们拜他作甚？”
“谁知道呢？也许是读书人的习惯吧。”
“要不要阻止？”
“阻止什么？又不影响我们收香火。他们拜他们的孔子，我们收我们的供奉，两不相干。”
“也是。”
神将们不再理会，继续巡视各地神庙，接受百姓的朝拜。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那些跪拜孔子的百姓，跪拜的姿态，与跪拜他们时，截然不同。
跪拜神灵时，百姓们低着头，弓着背，诚惶诚恐，生怕触怒神明。他们求的是保佑，是恩赐，是施舍。
跪拜孔子时，百姓们抬起头，挺着腰，目光直视那尊塑像。他们求的不是保佑，而是榜样，是激励，是“我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一个跪着求恩赐。
一个跪着求上进。
看似都是跪，实则天差地别。
混沌深处，儒门道场。
孔子盘膝而坐，周身文光流转。他的目光，穿透无尽混沌，穿透亿万里虚空，落在人间。
他看到了那些跪拜的百姓，看到了那些新建的孔庙，看到了那袅袅升起的香火。
这本该是值得欣慰的事。
儒家之道，正在传播。仁义礼智信，正在深入人心。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读书，开始明理，开始追求君子之道。
但孔子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幕，一个读书人，清晨先去孔庙上香，祈求学业有成。然后转身，又去了不远处的天帝庙，跪拜叩首，祈求家宅平安。
那读书人跪在孔子像前时，目光虔诚，口中念念有词：“夫子保佑弟子金榜题名，弟子定当弘扬儒学，教化百姓。”
那读书人跪在天帝像前时，同样虔诚，同样念念有词：“天帝保佑弟子全家平安，弟子定当供奉香火，世代不渝。”
他跪了两个地方。
拜了两个神。
求了两件事。
在他看来，这很正常。孔子管学业，天帝管家宅，各司其职，各拜各的，有何不可？
孔子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回也。”他缓缓开口。
身后，颜回的虚影浮现。他虽然早已转世，但在儒门道场之中，仍有一缕神念侍奉在夫子身边。
“夫子，弟子在。”
孔子指着人间那道身影，问道：“你看到了吗？”
颜回望去，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弟子看到了。”
“你以为如何？”
颜回沉吟片刻，缓缓道：“那人拜夫子，是求学。拜天帝，是求安。所求不同，跪拜亦不同。在弟子看来，此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