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摇了摇头。
“回也，你只看到了表面，没看到深处。”
他站起身，走到道场边缘，望向人间。
“他跪吾，是求学。求学何用？为金榜题名，为功名利禄。他跪天帝，是求安。求安何用？为家宅平安，为子孙绵延。”
“所求皆是私欲。”
“所求皆是利己。”
“他跪吾，不是因为尊崇吾的道。他跪天帝，不是因为信奉天帝的神。他只是想用这一跪，换点什么。”
孔子转过身，看着颜回，目光深邃。
“你可知道，这叫什么？”
颜回若有所思，试探道：“叫......交易？”
“不错。”孔子点点头，“交易。”
“他与吾交易，用一炷香，换一个功名。他与天帝交易，用一次叩首，换一家平安。”
“交易本身，无可厚非。但你可知道，这种人，会变成什么？”
颜回摇头。
孔子轻叹一声：
“会变成软骨头的。”
“遇事先想求人，遇难先想拜神。自己能做到的事，不想去做。自己该担的责任，不想去担。只想着跪一跪，拜一拜，便能换来一切。”
“这种人，站不起来的。”
颜回怔住了。
他看向人间，看向那些跪拜的百姓，看向那些虔诚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凉。
他想起了嬴政。
那个被镇压在泰山之下的人间帝王，那个率领百万大军伐天的疯子，那个到死都站着的人。
嬴政也跪过。
他跪过天地，跪过祖先，跪过社稷。但他跪的时候，是挺直脊梁跪的。他跪的是责任，是担当，是“寡人要为万民请命”。
可这些人跪的时候，是弓着背跪的。他们跪的是私欲，是利益，是“神仙保佑我升官发财”。
天差地别。
“夫子......”颜回涩声道，“那怎么办？”
孔子沉默良久。
“没办法。”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吾只能在混沌之中，看着他们。”
“等。”
“等他们跪累了，等他们发现跪着换不来一切，等他们想起自己还有一双腿，可以站起来。”
“到那时，吾的道，才会真正传遍人间。”
颜回默然。
他望向人间，望向那些依旧在跪拜的百姓，望向那些袅袅升起的香火，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孔子的叹息，在混沌之中，久久不散。
汉朝四百万年，终有尽时。
光和七年，洛阳城中，汉灵帝高坐于龙椅之上，却对朝政漠不关心。宦官专权，外戚干政，地方豪强兼并土地，流民遍野。曾经强盛的大汉帝国，已是风雨飘摇。
而在那九天之上，仙庭之中，昊天仙帝端坐于凌霄宝殿，俯视着人间。
他看着那些跪拜的百姓，看着那些袅袅升起的香火，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
四百万年了。
刘邦跪着，他的子孙也跪着。大汉历代天子，无不尊奉仙庭，年年祭祀，岁岁朝拜。那香火源源不断地升上九天，化作他修为的一部分。
“嬴政......”他喃喃道，“你看到了吗？”
“你让人族站着，结果大秦早亡。”
“朕让人族跪着，结果大汉享国四百万年。”
“这便是差距。”
他的笑声，在凌霄宝殿中回荡。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人间的某个角落，在那流民遍野的荒野之中，在那饥寒交迫的百姓之间，有一簇微弱的火焰，正在悄悄燃烧。
那火焰，叫做不甘。
那火焰，叫做反抗。
那火焰，属于一个人。
巨鹿郡，张家村。
这是一个贫穷的村庄，坐落在一片贫瘠的黄土地上。村中只有几十户人家，靠种地为生，勉强糊口。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大雪封山，田地绝收。村里的存粮早已吃光，树皮草根也所剩无几。每天都有老人和孩子饿死，尸体被随便埋在村外的乱葬岗。
一间破旧的茅屋中，一个少年坐在炕上，望着窗外的雪。
他叫张角，今年十五岁。
他的父母，都已经饿死了。
三天前，母亲把最后一口粥留给他，自己咽了气。五天前，父亲把最后一块饼塞进他怀里，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张角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雪，眼中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爹，娘......”他喃喃道，“你们为什么会死？”
“因为没饭吃。”
“为什么会没饭吃？”
“因为地里的收成不够。”
“为什么收成不够？”
“因为天灾，因为人祸，因为那些豪强兼并了土地，因为那些官吏搜刮民脂民膏，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是没有人管。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享受着人间的香火，却对人间疾苦视而不见。那些自称“代天牧民”的天子，只顾着自己享乐，哪管百姓死活。
“没人管......”他喃喃道，眼中那奇异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我来管。”
他站起身，走出茅屋，走进风雪之中。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他必须离开这里，去寻找一条路。
一条能让百姓活下去的路。
张角走了三天三夜。
他翻过三座山，蹚过两条河，终于在第四天清晨，来到一座深山之中。
这里人迹罕至，古木参天。积雪覆盖着山林，一片寂静。
张角又冷又饿，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一棵大树下。
“就......就这样死了吗？”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
“爹，娘......孩儿无能，不能给你们报仇了......”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从天而降！
那光芒璀璨夺目，将整片山林照得一片通明！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周身仙光缭绕，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张角拼命睁开眼，想要看清那道身影。
但他太累了。
他只来得及看到，那道身影伸出手，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然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张角悠悠醒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之中。山洞不大，却很温暖。洞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石头，将整个山洞照得如同白昼。
“你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
张角连忙坐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山洞深处，盘膝坐着一个白发老者。那老者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周身隐隐有光芒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