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就像人类看到路边爬过一只蚂蚁，不会特意去踩死它，也不会特意去关注它。
孙悟空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老孙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那些仙庭神将，哪个见了他不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可这条龙，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他孙悟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子底部重重砸在混沌星辰精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呔！”他扯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俺老孙乃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今日特来拜会！快快开门！”
守门的天兵天将们面面相觑。
一只太乙金仙的猴子，跑到南天门外叫嚣？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镇守南天门无数年，见过无数来朝拜的仙神，见过无数来觐见的使臣，也见过不知天高地厚想要闯门的狂妄之徒。
但那些人，最弱的也是混元金仙。一只太乙金仙的猴子说句不好听的，连让他们抬一下眼皮的资格都没有。
一名天兵走上前来。他身披亮银神甲，手持制式长戟，面容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他的修为，是实打实的混元大罗金仙。
在天庭的军制中，他只是最普通的一名士卒。他没有释放威压，也没有动用法力，只是简简单单地走到孙悟空面前，低头看着这只还没他腰高的猴子。
“哪来的泼猴？”天兵的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去，我不与你计较。”
孙悟空大怒。泼猴？又一个叫他泼猴的！太白金星这么叫，那些仙官这么叫，现在连一个看门的也这么叫！
“敢叫俺泼猴？！”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金箍棒在手中滴溜溜转了个圈，“看打！”
他举起金箍棒，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狠狠砸向那天兵的头顶。
这一棒，他没有任何保留。金箍棒在他手中化作一根擎天巨柱，裹挟着万钧之势，当头砸下。
那天兵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格挡。他只是抬起左手，随手一抓。
金箍棒，被他稳稳抓在了手中。
孙悟空愣住了。他使出浑身力气，想要将金箍棒抽回来。可那根在他手中轻如鸿毛的棒子，此刻却像是与整个天地焊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他涨红了脸，双臂肌肉贲张，脚下的混沌星辰精金地面都被他踩出了两个浅浅的脚印。可那金箍棒，依旧纹丝不动。
“你……你……”孙悟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兵松开手。孙悟空猝不及防，抱着金箍棒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小猴头，念你初犯且与我也算同源，这次便不与你计较。”天兵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速速退去。”
孙悟空愣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天兵面前，如同儿戏。他想起自己大闹天宫时的威风，想起那些被他打得落花流水的天兵天将。巨灵神接不住他一棒，哪吒打不过他三十回合，四大天王联手都被他击退。他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以为连玉皇大帝都要怕他三分。可现在，这个守门的天兵，只是随手一抓，他的金箍棒就动不了了。随手一抓。连神通都没用，连法力都没动。就是单纯的随手一抓。
他忽然想起菩提祖师当年说过的话：“悟空，你学的这些本事，不过是皮毛。真正的天地，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那时候他不以为然，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七十二变、筋斗云、大品天仙决，天地虽大，何处去不得？可现在他才明白，师父说的是真的。真正的天地，他连门都没摸到。
就在这时，那道温和的神念再次传入天兵识海。是天帝的声音：“别伤他性命。让他知道天高地厚，但不要折了他的锐气。这猴子日后还有用。”
天兵微微点头。他再次看向孙悟空，目光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既然你不肯走。”他缓缓说道，“那便下去吧。”
他抬手，轻轻一按。动作很慢，慢到孙悟空能看清他每一个指节的弯曲。
可就是这缓慢的动作，却让孙悟空感觉整个天地都在向自己压来。
他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不是被定住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无力就像一只蚂蚁面对压下来的整座大山，躲与不躲，根本没有区别。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笼罩。
孙悟空连挣扎都做不到，就像一片落叶般，从那九天之上坠落下去。他穿过三十六重天，穿过九天罡风，穿过层层云海。
他看到了那座仙庭那座他曾经以为是“天”的仙庭，此刻正悬浮在他脚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如同一粒尘埃。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大闹天宫”，不过是人家脚下的一场闹剧。
他重重地砸在花果山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山石崩飞，尘土飞扬。猴子猴孙们惊慌失措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大王”“大王”。
可他们的声音，孙悟空一句也听不见。
他从坑里爬出来，没有起身，只是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坑边，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猴子猴孙们围在坑边，焦急万分，却不敢打扰。他们从未见过大王这副模样。
在他们的记忆中，大王永远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意气风发的美猴王。
哪怕是被仙庭围剿，哪怕是面对十万天兵，大王也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情。那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他们从未在大王脸上见过的东西迷茫。
通臂猿猴壮着胆子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大王，您没事吧？要不要吃点桃子？小的刚从后山摘的，又大又甜……”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依旧望着天空，那双曾经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火眼金睛，此刻黯淡得像两口枯井。
猴子猴孙们不敢再问，只能默默地守在坑边，陪着他们的大王。一日又一日，一夜又一夜。
不知过了多久，孙悟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那个桀骜不驯的美猴王，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俺老孙……到底算什么？”
猴子猴孙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