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坐在山门前，对着传道金莲练开场白。
他清了清嗓子，端坐如老道。
“诸位乡亲，贫道王石，今日来讲人道天尊怜悯万民。”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皱起眉。
“太像骗子。”
他换了个姿势，语气放缓。
“各位父老乡亲，先别跪，也先别急着上香。我今日来，不收灵石，不收粮食，先帮你们把眼前的难处理一理，再同你们讲什么是人道。”
王石想了想，满意地点头。
“这个实在。”
金莲轻轻一亮，似也认可。
王石又补了一句：“若有人拦着你们吃水种田，我先去和他们谈。谈不拢，就换大师兄去谈。”
远处传来林岳的声音。
“我听见了。”
王石立刻合掌。
“大师兄耳力真好。”
苏清寒在后院点燃百草鼎。
鼎中丹火升起，青光柔和。她把鹿安镇剩下的几味药依次投入鼎中，过去困扰她许久的药性变化，此刻清晰浮现。哪味药会伤胃，哪味药需先煎，哪味药能护住心脉，哪味药会与寒毒相冲，都在鼎壁上化作细细纹路。
苏清寒提笔记下新方。
写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纸上多出四个字。
先让人信。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随后在旁边补了一行。
药能治病，信能让人肯喝第一碗药。
山顶古松下，沧衍独自站着。
他曾立于洪荒之巅，开天辟界，斩灭系统，横扫诸天。诸界本源曾在他掌中崩碎，无数强敌曾在他一念之间灰飞烟灭。
此刻，他看着山中三名弟子各自忙碌，胸中却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
林岳的剑意渐渐沉入山石，王石的金莲光辉一点点温养山门，苏清寒的药香随夜风散开，落入草木之间。
人道山这盏灯，已经点稳了。
岁月流转。
三十年过去。
人道山比从前热闹了许多。山腰多了讲经台，山脚多了义诊棚，附近村镇遇到灾荒病痛，都会遣人上山求助。林岳偶尔下山斩妖除恶，王石常年往来各地传道人道，苏清寒收了几名医道弟子，日日整理医案，试方炼丹。
三人也时常闭关。
林岳闭关时，后山第一座石室剑意如潮。石室外常有赤金光轮浮现，光轮之中隐约映出山河百姓。每当剑鸣响起，后山群峰都会一同震动，仿佛有万军列阵，旌旗猎猎，杀伐之气直入云霄。
王石所在的第二座石室，常有诵经声传出。那声音并不高，却能传遍整座人道山。山中弟子听见之后，心神自然安定。石室外金莲花影一层层铺满台阶，莲光之中有炊烟，有稻田，有市井，有万家灯火。
苏清寒的第三座石室，终年药香不散。百草鼎悬于丹室中央，青色丹火日夜流转。每逢她推演新方，后山草木便随之摇曳，枯枝生芽，老藤开花，方圆十里皆有生机涌动。
这一日，后山三座石室同时震动。
第一座石室中，剑鸣冲霄。
赤金剑光冲破石门，直上云层。云海被剑意分开，露出万丈晴空。林岳一步踏出，身后战意凝成赤金光轮。光轮之中，山河虚影沉浮，百姓灯火连绵，杀伐与守护交织成一股恢宏威势。
他修为踏入武皇。
第二座石室外，金莲花影铺满台阶。
王石走出石室时，掌中传道金莲缓缓旋转。莲光向四方扩散，所过之处，山中弟子心头皆响起温和道音。那道音引人抬头，也让人心中生出一股坚定力量。
他的气息厚重如大地，清辉笼罩周身，同样踏入武皇。
第三座石室上空，百草香气弥散十里。
苏清寒推门而出，百草鼎绕身旋转。鼎中青色丹火化作一道光柱，贯入天穹。光柱之内，万药虚影生灭不息，草木精气汇聚成河，流转之间似能洗去天地沉疴。
她的气息越过武皇门槛，青光温润，却深不可测。
三人站在山顶。
林岳眉目锋利，气度如山岳压阵。王石面容沉稳，眼中藏着万家烟火。苏清寒神色清冷，周身药香温和，却自有一股生死人肉白骨的医道威严。
当年的青涩，已在三十年风霜中化作根基。
这些年，人道山上又多了一些人道教弟子，全是沧衍从外界带回，这些弟子只能算作门人，不在称呼沧衍师尊，人道山随着门人增加，也变得热闹许多。
沧衍自道场中走出。
三人同时行礼。
“师尊。”
沧衍看着他们，微微颔首。
“闭关三十年，根基已成。该入世了。”
林岳握住人道战剑，剑鞘内传出低沉鸣响。
“师尊，这次去哪？”
沧衍望向云州方向，目光穿过层层云海，落向大地深处那座风云汇聚的王朝。
“大楚。”
三人神色同时一肃。
沧衍继续道：“大楚疆域辽阔，宗门林立，朝堂与世家盘根错节。那里有雄主，有权臣，有武道强者，也有无数百姓。你们下山时学到的东西，到了那里会一一用上。”
他看向林岳。
“林岳，你的剑可以镇压强敌，也要记得剑锋落下之后，人间秩序如何重建。”
林岳拱手。
“弟子明白。”
沧衍看向王石。
“王石，传道需有口舌，也需有脊梁。人心会摇摆，会畏惧，会迟疑，你要给他们看见活路。”
王石认真点头。
“弟子记住了。”
沧衍看向苏清寒。
“清寒，医道救人，也会牵动人心。病榻前最能看见世情，你要用好医案，也要用好人心。”
苏清寒低声道：“弟子明白。”
沧衍最后说道：“记住，人心比武力更难赢。可人心一旦赢下，便是此界最稳的根基。”
山风骤起。
云海向两侧翻开。
三名弟子并肩立于人道山巅，身后剑光、莲光、药光交相辉映，如三道长灯，照向大楚方向。
大楚，云州霸主。
三百年国祚，皇旗曾横压万里山河。大楚铁骑最盛时，踏平十余国，边关烽火连成赤色长线，战鼓一响，诸侯俯首，宗门闭山。
那时的楚都高城如龙盘卧，九重宫阙之上气运金龙日夜腾空，百官朝会时，连云州诸宗的使者也要在宫门外低眉等候。
可近些年，大楚的龙气渐渐散了。
皇权日衰，朝堂暗流翻涌。诸王争储，文臣武将各立门户，世家大族借机吞田，宗门势力则趁虚而入，将手伸进盐铁、河渠、矿山与边军之中。
盐道有宗门长老坐镇，河渠修缮要看世家脸色，矿山产出的灵铁一半入了宗门库房，边军中的供奉也开始各听其主。
楚皇年迈，重疾缠身，已经卧床半年。
大楚宫中每日香烟缭绕，丹炉火光昼夜不熄。太医进出不断，御药房熬出的汤药一碗接一碗送入寝殿，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楚皇的病一天比一天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