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衍指尖轻轻一点。
山下万千香火沉入地脉。
那股力量入地之后，褪去神异外相，化作武界生灵自身能够承受的生命复苏之力，顺着信仰脉络流向延州。
这一缕本源极细，落入天地之间却带着洪荒初开般的厚重。它穿过山川，越过战场，避开凡俗因果，悄无声息进入苏清寒体内。
苏清寒胸口缓缓发暖。
枯竭的经脉像久旱土地遇到春雨，一点点生出润意。被燃血之法灼伤的根基，也在温和生机中慢慢稳住。
她靠在椅上，眼皮动了动，以为是百草鼎在回补，低声开口。
“还算没白养你。”
百草鼎轻轻一震，鼎身青纹闪了一下，像是有些委屈。
人道山上，沧衍收回神念。
救徒弟这件事，他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两日后。
苏清寒撑着身体起身，披了件外衣，慢慢走到案前。
小芸端着药进来，看见她坐在桌边，差点把药碗摔了。
“师父！”
苏清寒抬头。
“碗拿稳。”
小芸几步冲过来，把药碗放下。
“您怎么又起来了？军医说您至少要躺半个月。”
苏清寒拿起一支笔。
“拿纸。”
“您要干什么？”
“写册子。”
小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
“师父，药性册子我已经整理出来了。您要看，我念给您听。您先回去躺着，好不好？”
苏清寒看她一眼。
“那是给医者看的。这一本给各营士卒看。”
小芸怔住。
苏清寒把纸铺平。
“《防毒手册》。各营每队一册，字要少，规矩要明白，普通士卒看一遍就能记住。”
小芸又气又心疼。
“您连站都站不稳，还想着这些。”
苏清寒淡声道：“我坐着写。”
小芸跺了跺脚，最后还是把纸拿来，又把药碗推到她手边。
“写一页，喝一口。”
苏清寒点头。
“可以。”
这本小册子写得极短。
水源每日三检。
饭食出锅留样。
井口设符灯，夜间不得离人。
饮水前滴青藤液，水色异变，立刻封桶。
运水车入营，车底、车轴、车辙都要查。
伤棚药罐由军医和军卒双人看守。
发现口沫、抽搐、气弱、瞳色发灰者，立刻按毒症处置，先隔离，再上报。
七日断魂散的拆毒方写在最后，字迹清楚，药量精确。苏清寒还特意把不同发作时辰对应的用药轻重列成表，方便军医照着执行。
三日后，册子分发各军。
赵铁拿到册子时，先翻了两遍，又郑重其事塞进胸甲里，还拍了两下。
旁边副将笑道：“将军，您识字什么时候这么认真了？”
赵铁瞪他一眼。
“这是命。以后谁敢在我水里下药，我先让他把这册子背一遍。背不出来，先抽三十军棍。”
副将忍不住道：“投毒的还给机会背？”
赵铁咧嘴一笑。
“背完再砍，叫他死得明白。”
延州城外。
丹辰子收到密报时，帐中炉火正旺。
他本来端着一盏药茶，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无一人死？”
丹王谷弟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回谷主，三百余名中毒士卒，全都救回来了。苏清寒以精血入药，强行炼出解药。如今延州各营已经分发防毒册，井口设了符灯，饮水都用青藤液验过。”
丹辰子手里的药盏咔嚓一声碎开。
滚烫药茶流过掌心，他像毫无知觉。
“七日断魂散，五天被破。”
帐中丹王谷长老们全都沉默。
有位长老迟疑片刻，低声道：“谷主，苏清寒有百草鼎，又有仁济堂医徒相助。延州现在防得严，再投毒，成效恐怕……”
丹辰子抬眼看他。
那长老立刻住口。
丹辰子慢慢擦去掌心药液，声音阴冷。
“毒术最怕遇上能拆毒的人。她活着，丹王谷在延州投多少毒，都要打折。”
另一名长老道：“那便先除她？”
丹辰子提笔，在军报上写下一行字。
此女不除，丹道无用。
他把军报封好，递给亲信。
“送去前线。告诉他们，延州可以缓攻，苏清寒必须死。”
接下来半月，丹王谷又派人投毒四次。
第一次在北井。
夜半时分，井口符灯忽然亮起青白火光。看井士卒立刻敲响铜锣，整口井被封，军医取水验毒，从井绳上刮下一层无色粉末。
第二次在军粮。
粮车入营时，负责留样的伙夫发现米袋底部有淡淡苦味。青藤液滴下去，整碗清水立刻变成灰紫色。押粮兵当场被隔开，顺藤摸瓜，查到一个混入车队的外来脚夫。
第三次在伤棚药罐。
一个医徒煎药时发现药汤起沫，泡沫边缘泛青。他想起苏清寒册子里写过的症状，立刻停火封罐。查验之后，药罐外沿被人涂了慢性毒浆。
第四次在运水车底。
那天黄昏，运水车从府衙井回来。车刚进营门，赵铁亲自带人查车。他按着册子里的规矩，让人掀起车底木板。
木板背面贴着一只黑色蜡丸。
蜡丸被符灯照住，表面立刻冒出细烟。
藏在车夫队伍里的细作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赵铁抬手一挥。
四名军卒同时踏地，军阵血气冲起，如同铁墙横压。那细作身形刚掠出两丈，便被血气震得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还没等他摸出袖中毒针，旁边重甲士卒已经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咔嚓一声。
毒针落地。
赵铁走过去，弯腰看着他。
“册子才发半个月，你们就往车底塞东西。挺给面子啊。”
细作被押到林岳面前时，还梗着脖子。
“要杀便杀。”
林岳坐在帐中擦剑。
他刚从城外巡战回来，剑锋上仍有敌将残血。那柄剑横在案上，寒意深沉，像一截从尸山血海里捞出的月光。
林岳抬了一下眼。
“抬头，看清楚再说硬话。”
细作咬牙抬头。
帐外军旗猎猎，营中杀气沉沉。林岳身后挂着延州舆图，图上几处敌军营寨被朱笔圈住，旁边写着斩将人数。那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威压，并非江湖武夫的凶悍，而是统兵强者踏破千军后凝成的势。凡人站在他面前，骨头都会先软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