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看都没看她。
“到阵位去。”
小芸把水碗放下，几步冲到她身边。
“您要用燃血入药？不行，您五天没休息了，经脉已经空了，再用精血，根基会伤到。”
苏清寒将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人快死了。”
小芸急得眼泪一下涌出来。
“可以再想办法。”
“想过了。”
“我来，我也学过入药法。”
苏清寒终于抬头看她。
“你的血压不住百草鼎。”
小芸声音发颤。
“那也不能让您一个人扛。”
苏清寒的语气很轻。
“你扛住火，就是帮我扛。”
她不再多说，银刃落下，划开手腕。
鲜血涌出，滴入百草鼎。
第一滴血落进鼎中，鼎声骤然一沉。第二滴落下，青红两色光辉猛然冲起，直撞帐顶。第三滴落入鼎心，整座东营地面都轻轻一震。
百草鼎轰然运转。
鼎壁上的草木纹路一层层亮起，青霞如万顷春潮翻涌，红光似大日坠入炉心。鼎内药力被精血贯通，原本相互撕扯的七道毒线同时僵住，随即被生机压入鼎底。
苏清寒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她站在鼎前，身形一晃，又强行稳住。
“控火。”
小芸咬着牙冲到阵位前，双手按住地面火纹。
“左三寸，火降一分。”
苏清寒声音沙哑。
小芸立刻调火。
“右侧药气散了，补青皇藤。”
“是。”
“白玉参分三次入，别一次倒进去。”
“明白。”
医徒们全部动起来，有人递药，有人封鼎，有人看火，有人记录。每个人眼圈都红了，可没人敢哭出声。哭声会乱心，乱心就会误事。
鼎中丹气越来越浓。
血红色的丹丸在药雾中逐渐成形，先是一点微光，随后凝出圆润丹形。每一枚丹药表面都有细细青纹流动，如同春草破土，生机藏在血色之下。
苏清寒手腕被布条缠住，可血很快又渗开。
小芸看见了，声音几乎碎掉。
“师父，血止不住。”
苏清寒盯着鼎内丹气。
“先管丹。”
“可是您……”
“我还站着。”
小芸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半个时辰后，鼎内药力终于稳定。
苏清寒抬手一抓，第一枚丹药飞入掌心。丹药滚烫，她指尖被烫出红痕，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东棚，最早发作的。”
小芸立刻扶住她。
“我来喂。”
苏清寒摇头，亲自走进东棚。
那个说要回家修屋顶的年轻士卒已经陷入昏迷，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停。周岳半跪在旁边，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
苏清寒捏开士卒牙关，把丹药送入他口中，又以一缕药力化开。
帐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半刻之后，士卒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
乌紫的嘴唇开始退色，胸口起伏渐渐平稳。原本乱如断线的脉象，一点点接了回来。
军医颤着手探过脉，猛地抬头。
“稳住了。”
小芸眼泪终于掉下来，声音发抖。
“成了。”
周岳低下头，用力闭了闭眼。
那年轻士卒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声音轻得像梦话。
“周将军……屋顶……”
周岳握紧他的手。
“记着呢。活下来，自己回去修。”
苏清寒把药瓶递给小芸。
“分药。按发作先后，东棚先发，西棚次之，轻症最后。每人服药后半刻探一次脉，若气息下沉，补半碗护心汤。”
小芸接过药瓶，哽咽着点头。
“我记住了。”
第六日一整天，延州东营都在抢命。
百草鼎炼出的丹药一批批送入病棚。每服下一枚丹药，就有一人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军医们轮流探脉，仁济堂医徒不停煎护心汤，赵铁亲自带人在药棚外维持秩序。谁家军卒醒了，旁边的人也只敢压着声音笑，生怕惊扰药阵。
第七日黄昏，最后一个中毒士卒转危。
军医确认脉象后，声音发哑地喊了一句。
“稳了。”
东营沉寂了片刻。
随后，欢呼声从一个棚子里响起，又迅速传遍整座营地。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同袍哭，有人仰头看着天，嘴里反复念着“活了”。
赵铁站在营门口，红着眼吼了一声。
“都小点声！苏堂主还在里头！”
欢呼立刻压了下去。
可那股劫后余生的热气，仍旧在延州城中滚滚升起。
苏清寒坐回百草鼎旁时，手指刚搭上鼎边，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小芸扑过去扶住她。
“师父！”
苏清寒脸色白得吓人，额角冷汗细密。她的手腕已经重新包扎过，布条外仍有淡淡血色。
小芸跪在旁边，一勺一勺给她喂药，眼泪落在碗沿上。
“师父，您骂我两句吧。您这样躺着，我心里发慌。”
苏清寒闭着眼，声音很轻。
“药性册子，今晚整理出来。”
小芸哭声一下卡住。
“都这样了，还整理？”
“七日断魂散的拆毒顺序，火候变化，病症转移，每一条都要写清。”
小芸抹了一把脸。
“明天写行吗？您先睡一觉。”
苏清寒睁开眼，看着她。
“以后还会有人投毒。今晚不写，明天别人遇上，死的就是他们。”
小芸眼圈通红，却慢慢点头。
“写。我写。您说，我记。”
苏清寒靠在椅背上，缓了片刻，开始逐条口述。
“第一日，腹毒为主，禁用猛药下攻。”
“第一日，腹毒为主，禁用猛药下攻。”
“第二日，毒入血，先护心脉，再谈解毒。”
“第二日，毒入血，先护心脉，再谈解毒。”
小芸一字一字记下，笔尖压得很重。
人道山上。
古松参天，云海如潮。
沧衍静坐松下，周身气息沉入天地。山下万家香火汇聚成无形长河，沿着地脉缓缓流淌。延州方向传来一缕极淡的波动，像一盏风中残灯。
苏清寒的气息衰败得厉害。
燃血入药伤了根基，经脉干枯，生机几乎耗尽。百草鼎虽能回补药气，却补不了被燃掉的本源。
沧衍睁开眼。
他抬起手，掌心有香火脉络浮现。那纹路细密如天河星图，每一点光都连着人间一处信念。延州城中，获救士卒的感激，军民的祈愿，仁济堂弟子的敬畏，此刻都化作极微弱的香火，汇入人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