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大军开拔那日，楚都百姓送到城外十里。
英魂碑前，有人把新折的花放在碑下。
一个曾在天灾时偷偷藏起木牌的中年人，跪在人群最后，朝人道山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儿子站在旁边，腿还有些跛。
当年洪水卷走孩子，是人道教修堤弟子跳下去救回来的。
中年人磕完，拉着孩子对旁人开口。
“以后谁再说人道天尊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旁人笑骂。
“你当年还藏牌。”
中年人脸涨红。
“我那会儿蠢。”
前方军阵行过。
他把孩子举起来。
“看清楚，以后长大了，也做这种人。”
孩子抓着他的头发，认真点头。
西部大陆的消息也在此时传回。
徐天问死了。
这位曾经压得东部诸国喘不过气的大长老，死在溃退途中。
临死前，徐天问只留了一句话。
“人道教不可战胜。”
可这句话被圣庭残部压下。
圣庭山门内，长老会吵了三天三夜。
主和派希望保留道统，遣使请降。
主战派拍桌怒骂。
二长老坐在主位，面色枯黄，手边放着截获的劝降书。
一名白发长老颤声开口。
“青州败了，徐天问也死了。再打下去，圣庭传承会断。”
二长老把劝降书拿起，慢慢撕碎。
纸屑落在地上。
“十五万年基业，不能在老夫手上丢光。”
另一名长老急了。
“二长老，人道教已经起兵。林岳三十万大军西进，王石后勤无漏，苏清寒随军。我们拿什么挡？”
二长老站起身。
“拿圣庭最后的底牌挡。”
众人脸色齐变。
有人脱口而出。
“禁地不能开。那座阵要寿元。”
二长老看向众人。
“老夫这把骨头，还剩几年可活？”
没人再开口。
圣庭后山，封印数万年的石门缓缓开启。
门缝中涌出陈旧气息。
二长老握着古老钥匙，一步步走入禁阵。
阵纹被鲜血激活。
地底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十具石棺依次亮起。
棺盖开启。
第一个坐起的老人发须皆白，面容却保留着中年轮廓，身上武圣气机压得四周石壁发颤。
老人睁眼，声音有些沙哑。
“外面是什么朝代了？”
二长老跪在石棺前，额头贴地。
“回白祖，圣庭到了生死关头。
十位上古武圣，都是圣庭开派之战时留下的底蕴。
他们当年寿元将尽，选择自封入阵，把最后的生命压到近乎停滞。
今日醒来，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白无尘从石棺中走出。
脚落地时，禁阵石面裂开数道纹路。
二长老依旧跪着。
白无尘扫过四周。
“徐天问呢？”
二长老喉头动了动。
“战死。”
“当代圣主呢？”
“闭关失败，三百年前坐化。”
“圣庭谁主事？”
二长老头压得更低。
“晚辈暂掌长老会。”
旁边一位持刀武圣冷哼。
“暂掌到要开祖阵，看来外头烂透了。”
二长老额头渗汗。
白无尘没有立刻责骂。
“敌人是谁？”
二长老抬起头，脸上浮出悲愤。
“人道教。”
禁阵内的几位武圣互相看了看。
这个名字，他们没听过。
二长老继续开口。
“此教蛊惑万民，夺天地香火，颠覆王朝宗门，逼得天道降灾示警。东部诸国被他们煽动，百姓不敬天地，只拜人道天尊。若任其壮大，天武大陆纲常尽毁。”
持刀武圣皱眉。
“天道降灾？”
“旱灾，洪水，瘟疫，蝗灾，皆落在人道教势力之内。”
二长老语速越来越快。
“可他们以救灾收买人心，反称天道畏惧人道。如今东部百姓被其蒙蔽，宁可信一座人道山，也不信圣庭十五万年护世之功。”
白无尘听到这里，抬手打断。
“徐天问怎么死的？”
二长老顿了一下。
“青州之战，被人道教围攻，伤重而亡。”
白无尘盯着二长老。
“青州之战怎么败的？”
禁阵里静了。
二长老喉咙发紧。
“人道教邪法诡异，聚众生愿力入军阵，丹王谷被破，万兽门临阵叛逃。徐天问孤军难支。”
一位女武圣开口。
“万兽门为何叛？”
二长老手指攥紧。
“蛮骨贪生怕死，被人道教收买。”
白无尘没有再追问。
可二长老背后已经湿透。
圣庭把上古武圣唤醒，是为了保命。
二长老不能让这些老祖得知真相。
青州败在正面战场，败在民心，败在军纪，败在救灾后的信任。
这话说出口，圣庭最后那点脸面便会被祖辈亲手扯下。
白无尘沉默着听完二长老的话。
这位从上古沉睡至今的武圣，见过宗门兴衰，也见过王朝倾覆。人心翻涌，谎言遮面，许多东西根本不必细问，单看说话之人的眼神便能窥见端倪。
二长老双手拢在袖中，指节轻轻发颤。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始终低垂着，声音里有悲愤，也有遮掩，甚至连抬头与白无尘对视的勇气都缺了几分。
白无尘没有当场戳穿。
封尘数万年再度醒来，山河易主，世道更迭。他若凭几句片面之词便定夺天下大势，也枉称上古武圣。
白无尘抬眼望向禁地外的天光，声音平静。
“你说的这些，老夫都听见了。”
二长老心头一紧，连忙叩首。
“白祖，晚辈所言句句属实。人道教如今来势汹汹，若再拖延，圣庭山门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白无尘看了他一眼。
“圣庭能传承至今，靠的从来都不是一张嘴。”
二长老脸色微白。
白无尘挥袖，尘封数万年的灰土在禁地中卷起。那袭古旧长袍猎猎而动，他一步迈出，脚下阵纹随之明灭，仿佛整座后山都在向这位老祖低头。
“先去战场。”
二长老重重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被山风吹透。他以为白祖已经被说动，只要十位上古武圣出手，圣庭便仍有翻盘之机。
其余九位武圣相继走出石棺。
沉睡多年的筋骨发出雷霆般的爆鸣，古老气血从干涸躯壳中重新奔涌。十道贯穿天地的武圣气机冲天而起，撕开圣庭上空层层阴霾。云海翻卷，群山震颤，山门内无数弟子跪伏在地，仿佛看见远古神岳从岁月深处拔地而起。
西部平原。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昏黄天幕低垂，仿佛整片苍穹都压在了大地之上。
人道教大军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林岳跨坐在一头赤甲兽上，战剑悬于腰侧。三十万大军列阵旷野，甲胄如潮，长戈如林。每一名士兵胸前的人道木牌都泛着淡淡金辉，细密愿力在军阵之中流转，汇聚成浩荡长河。
对面数里之外，天武圣庭残部正在集结。
这是圣庭最后的精锐。除去留守山门的三千亲卫，所有还能执刀握剑的武者，全被二长老押上了战场。圣庭战旗残破，许多士卒甲胄上仍沾着败退时的血迹。那股仓促与疲惫，隔着风沙都能看得分明。
真正令整片平原陷入死寂的，是圣庭阵前那十道身影。
十位上古武圣一字排开，气机相连。每一人立在那里，都如一座镇压山河的太古神峰。滔天武意在他们头顶交织，化成一片暗沉云暴。血气如龙，真元如海，古老法则在他们周身沉浮，脚下大地承受不住那股威压，裂出一道道蛛网般的沟壑。
罡风横扫前方，草皮连根拔起，泥土层层翻卷，朝着人道大军的方向碾压而来。
数里之外，人道教阵营里的战马纷纷屈膝趴伏，连嘶鸣声都被压在喉中。赤甲兽也变得躁动，爪子不停刨地，鳞甲缝隙里冒出一缕缕热气。
林岳伸手按住赤甲兽的脖颈，目光落在那十道身影上。
“清寒，对面来了十个老怪物。看这气势，一个比一个活得久。”
苏清寒正在整理袖口上的百草鼎阵纹，神色平静，语气也很稳。
“他们活得久，体内生机已经衰败。只要拖住，胜算会越来越大。”
林岳笑了一声。
“听你这么说，我心里踏实多了。”
苏清寒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只顾着踏实。待会儿他们第一轮出手，必定会冲着你来。你站在军阵最前方，就是他们眼里最该斩掉的旗。”
王石从后方缓步走来，掌心托着传道金莲。金莲层层绽放，祥和金辉铺开，抚平了战马的恐惧，也让三十万将士胸中的慌乱渐渐沉定。
王石看向林岳。
“百姓的愿力已经接上来了。东部诸国，七十二座城，三千八百六十座乡镇，都在供给大阵。”
林岳握住剑柄，眼神渐渐锋锐。
“也就是说，我们身后站着的，不止这三十万兵。”
王石点头。
“还有千万万民。”
苏清寒轻声道。
“他们把命托给了我们。”
林岳拔出人道战剑。剑锋出鞘的一瞬间，赤金色军气从剑刃上冲天而起，贯入云霄。三十万将士胸前木牌同时亮起，愿力彼此呼应，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汪洋。
林岳举剑高喝。
“结阵！”
三十万大军齐声呐喊。
“人道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