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灭了？”
“没事，尸体还在，跑回来再打。”
“这狼王太猛了，等我们升两级。”
灰鬃缓缓睁开眼。
金色瞳孔里，第一次有了杀意之外的寒意。
这些东西，真的会回来。
这天之后，灰鬃再也没有回到崖顶晒太阳。
灰鬃日夜守在领地中央，耳朵始终竖着，监听每一个方向传来的声响。黑耳和另一只成年公狼断尾轮流巡视，母狼带着狼崽缩在石洞深处，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夜里，幼崽会做噩梦。
“母亲，别丢下我。”
灰鬃蹲在洞口，听着里面细弱的呜咽，心口像压着一块冷石。
第六天，又有三只成年狼被围杀。
黑耳拖着半截断尾逃回来，后腿上插着一支短矛。短矛上淬了药，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黑。
“王，它们会埋伏。”
黑耳趴在地上，声音沙哑。
“它们在兔洞旁边挖了坑，用鹿血盖住气味。断尾掉下去了，我们去救，四周全是网。”
灰鬃咬住短矛，将矛头拔出。
黑耳疼得浑身一颤，仍旧咬牙没有叫出声。
灰鬃把短矛吐在地上。
“看清有多少？”
“二十多个。”黑耳喘息着，“有几个身上有淡淡灵气。爪子拍上去，像拍在石头上。”
灰鬃沉默下来。
凡人，开始有了灵气。
七天。
短短七天。
这些两脚兽从一爪一个的草芥，变成了能埋伏、能围杀、能借古怪力量护身的猎手。
第七天，外围猎场彻底乱了。
兔群被追得钻进深洞，再也不敢出来。角鹿连夜越过山梁，跑向更深的密林。溪流边的鱼被人用细网捞走大半，水面飘着翻白的鱼鳞和浑浊泥沙。
狼群的食物断了。
手下也在减少。
灰鬃站在溪流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狼王鬃毛凌乱，眼底布满血丝。银灰色皮毛上有几处刀痕，虽然伤口已经结痂，可那些痕迹像针一样扎在灰鬃心里。
灰鬃想不明白。
灰鬃咬死了那些两脚兽。
一次又一次。
十次，几十次。
可它们总会回来。
同样的脸，同样的衣服，同样的铁片子，隔一段时间又出现在同样的位置。有人昨天被灰鬃咬断喉咙，今天仍能站在林外笑着挥手。
“狼王还在那边。”
“昨天我死得太亏了，这次带药。”
“等会儿先清小怪，别急着碰boSS。”
灰鬃听不懂那些词。
可灰鬃记得它们的气味。
死去的气味，又重新活着回来。
更可怕的是，它们越来越强。
第一天的时候，灰鬃一爪子拍下去，骨头和肉同时碎开。现在，有些两脚兽已经能硬接一爪，被震飞之后还能爬起来，吐着血继续往前冲。
灰鬃活了两百年。
灰鬃见过山洪冲毁半边山坡，见过修士踏剑从头顶飞过，见过隔壁领地的黑虎妖发疯吞食族人。
灰鬃见过强敌。
见过天灾。
见过死亡。
灰鬃从未见过杀不尽的东西。
从未见过越杀越多、越杀越强的东西。
第八天夜里，月亮升得很高。
银色月光铺在山崖、密林和溪流上，一切都和过去两百年一样安静。可灰鬃知道，这片领地已经守不住了。
灰鬃站在领地中央的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火光。
火光比第四天更多。
几乎围成一圈。
黑耳拖着伤腿走到石头下。
“王，还打吗？”
断尾也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
“它们杀了花斑，杀了那么多同族。我们可以趁夜冲一次，咬死领头的。”
灰鬃看着它们。
两只成年公狼身上都有伤。黑耳后腿还在渗血，断尾的左眼被刀锋划瞎，只剩一只眼睛亮着凶光。
石洞里，两只哺乳期母狼蜷缩在一起，三只幼崽紧贴着它们的肚皮。幼崽已经饿了半天，连叫声都弱了下去。
灰鬃喉咙动了动。
打？
灰鬃当然想打。
灰鬃想冲进那些火堆，把每一个两脚兽撕开，把它们的喉咙咬碎，把它们的笑声永远按进泥里。
可灰鬃也知道，杀完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
今晚咬死二十个，明天或许会来五十个。
后天，会来更多。
狼群已经没有足够的血可以流了。
灰鬃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花斑死去时睁着的眼睛，浮现出狼崽围着尸体呜咽的模样，浮现出两只公狼消失后地上留下的发光圆片。
活下去。
只要还有一只幼崽活着，铁鬃狼就还没有断绝。
灰鬃睁开眼，低沉地嚎了一声。
“走。”
黑耳愣住。
“王？”
灰鬃看向深山方向。
“带上幼崽，往深处走。走到它们找不到的地方。”
断尾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领地呢？”
灰鬃回头，看着崖顶那块青石板。
那里曾有最好的阳光。
“领地以后再抢。”
黑耳低下头，嗓音发哑。
“花斑它们呢？”
灰鬃沉默片刻。
“记住。”
月色底下，灰鬃再次发出低沉嚎叫。
还活着的狼族成员从各个藏身点钻出来。两只母狼，一只黑耳，一只断尾，三只不到半岁的狼崽。
灰鬃数了一遍。
七只。
三十七只同族，只剩七只。
其中两只是哺乳期母狼，三只是半岁不到的狼崽，真正能战斗的成年公狼只剩两只。加上灰鬃自己，也才三只。
一只狼崽仰头望着灰鬃。
“灰鬃王，我们还会回来吗？”
灰鬃看着幼崽那双干净的眼睛。
幼崽还太小，甚至还记不住每一条猎道的位置，也还没学会如何在暴雨夜里分辨山石松动的声音。
灰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幼崽的额头。
“会。”
幼崽又问：“什么时候？”
灰鬃望向林外的火光，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
“等你们的牙够硬，爪够利。等灰鬃凝出妖丹。等那些两脚兽也会流血害怕。”
黑耳和断尾同时抬起头。
灰鬃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两百年的领地。
月光下的山崖、密林、溪流，都安静得像沉睡的巨兽。青石板仍旧留着白日的余温，溪流仍旧绕过乱石向南淌去，风吹过草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可气味变了。
空气里到处都是两脚兽留下的痕迹。火油、铁锈、血、灰烬，还有那股干净得过分的生冷气息，将灰鬃熟悉的一切冲得面目全非。
灰鬃把这些气味深深记进鼻腔里。
然后，灰鬃甩了甩尾巴。
“走。”
七道影子在月光下穿过草地，越过溪流，钻进更深的山林。
身后，火光仍在闪烁。
身前，深山漆黑无声。
灰鬃走在最前面，金色眼瞳映着夜色，胸口那团怒火被压得很深很深。
灰鬃没有回头。
因为灰鬃知道，总有一天，灰鬃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