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半夜。
灰鬃领着七只同族在密林中穿行，脚掌踩在厚实的落叶层上，几乎没有声音。
它选的路线绕开了所有已知的两脚兽营火点，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往山脉深处走。溪谷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荆棘丛生，正常体型的生物很难通过。但狼的身体柔软，侧着身子钻过最窄的地方也不算难。
走了一个多时辰。
灰鬃停在一处废弃的山洞前，鼻子仔细嗅了嗅。
没有两脚兽的气味。
洞口不大，成年狼得低着头才能进去。内部空间还算宽敞，能容下十几只狼。石壁上有旧年的熊爪痕迹，但气味早就散了。原来的住户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灰鬃叼着一只狼崽进了洞，把它放在最里面干燥的角落。母狼们跟着进来，把崽子们裹在腹部底下。
两只公狼留在洞口轮流守夜。
灰鬃自己趴在洞口外面的一块石头上，银灰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冷色。
它睡不着。
竖起的耳朵不断转动，捕捉着夜风里的每一丝异响。虫鸣，落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某只夜枭的叫唤。
没有两脚兽的喧哗。
暂时安全。
灰鬃把头搁在前爪上，半阖着眼。
第二天天亮，灰鬃出洞觅食。
深山的猎物不多，但好歹还有。灰鬃抓了两只野兔叼回来，给母狼和幼崽填了肚子。两只公狼自己出去找吃的，各自抓了条蛇回来。
凑合着活。
第三天平安无事。
第四天也平安。
灰鬃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松了松。也许足够深了，那些两脚兽不会追到这里来。
第五天傍晚。
灰鬃正在洞外石头上打盹，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脚步声。
好几双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从溪谷的方向传过来。间杂着那种灰鬃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嘈杂人声。
“这边有条路！”
“跟着走跟着走！”
“深山应该有稀有怪物吧？爆率高不高？”
灰鬃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它窜起来，朝洞口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两只公狼立刻警觉，母狼们叼着狼崽往洞穴最深处退。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灰鬃数了数。
五个。
五个两脚兽从溪谷拐弯处走出来，手里拿的已经不是最初那种粗糙的铁片子了。领头的那个举着一把泛着绿光的弯刀，身上穿着带毛的皮甲。
狼毛皮甲。
灰鬃的瞳孔收缩了。
那是它同族的皮。
“哎你们看！洞口有狼！”领头的两脚兽兴奋地往前跑了两步，“等，那只大的什么颜色？银灰色的？”
“靠！稀有怪！肯定是精英！”
“围起来围起来！”
灰鬃没有等它们包围。
它朝着领头的两脚兽冲了过去。两百年的修为在四肢间爆发，灰色的身影撕裂空气。前爪带着凡境巅峰的全部力量，从上往下劈落。
领头的后生举刀格挡。
“铛！”
弯刀从中间断成两截，灰鬃的爪子顺势拍在他肩膀上，骨骼碎裂的触感从爪垫传来。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化作白光消散。
灰鬃没停，扭身朝第二个扑去。
第二个后生反应快，侧身躲开了正面一击，但灰鬃的尾巴横扫而至，抽在他腰上，把他整个人卷飞起来摔在地上。跟上一口咬住喉咙，用力一甩。
白光碎裂。
第三个、第四个。
灰鬃的速度快得这些两脚兽根本来不及反应。爪子撕开胸口，牙齿咬断脖颈，每一下都带着积蓄了多日的愤怒。
可第五个跑了。
那人掉头就跑，速度不算慢，钻进溪谷拐弯处就不见了踪影。
灰鬃追了几步，停住了。
它喘着粗气，嘴角滴着血，转过头看向洞口。两只公狼站在洞口前，毛发根直立。
“呜……”灰鬃发出低沉的呜咽。
走。
必须走。
跑掉的那个会把消息带回去。下一次来的不会是五个了。
灰鬃冲回洞里，嘴里叼起一只最小的狼崽，朝着山脉更深处跑去。母狼和公狼紧跟在后面，慌乱中一只幼崽从母狼嘴里滑落，被同伴叼起来重新咬住。
它们需要更深的地方。更安全的地方。
可灰鬃已经不确定这座山里还有没有“安全”这种东西了。
半个时辰后。
月色底下，溪谷拐弯处亮起了火把的光。
不是五个人。
是三十多个。
“队长说大灰狼往深山跑了！”
“追！狼皮套装凑齐了能加全属性！”
“那个银灰色的肯定是boss级别的，搞不好爆紫装！”
火把的光在溪谷中蜿蜒前行，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密集得连成了片。
灰鬃跑了整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它带着族人钻进了一处山脊背面的乱石堆。巨石之间有天然的缝隙，仅够幼崽和母狼挤进去。灰鬃把三只狼崽一塞进最深的石缝里，母狼紧跟着钻了进去。
身后，追兵的声音又近了。
“它的脚印在这边！”
“血迹！它受伤了！”
灰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前爪。刚才穿过荆棘丛时被刺扎破了掌垫，血滴在地上留下了痕迹。
它舔了舔伤口，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只公狼站到它身旁。
灰鬃朝着石缝的方向发出最后一声低哑的呜咽。
然后它掉头冲了出去。
三十多个两脚兽从树林间涌出来。火把、弯刀、短弓、木盾。灰鬃一头扎进人群正中央，前爪横扫，撕碎两个，牙齿咬住第三个的手臂拧断。
两只公狼从侧面杀入，疯狂撕咬。
白光在人群中接连绽放。一个，两个，三个……
可两脚兽太多了。
弯刀砍在灰鬃的脊背上，劈开皮毛，鲜血从伤口涌出来。短弓的箭矢扎入后腿，灰鬃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
一只公狼被四把刀同时砍中，惨叫着倒下，化作白光前拼了最后一口咬断了一个两脚兽的喉管。
另一只公狼被长矛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只剩灰鬃。
它的视野模糊了，血从额头流进了左眼。四条腿在发抖，可它还在咬。
拼尽最后的力气甩开三个人，回头望了一眼石缝的方向。
石缝很深，很暗。
三只狼崽缩在最里面，瑟瑟发抖，细小的身体挤在一起。
灰鬃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拖长的呜咽。
那不是战斗时的嘶吼，也不是警告。
是两百年来它从未发出过的声音。
“嗖！”
三支箭同时射入灰鬃的腹部。它前腿一软，整个身躯砸在地上，扬起尘土。有人冲上来补了几刀。
灰鬃的身体化作白光碎裂。
地上散落出几样东西。一张银灰色的完整兽皮，一对尖锐的狼牙，还有一颗拳头大的乳白色晶石。
“掉了！”
“狼王皮！蓝色品质的！”
“这个晶石是什么？妖丹？”
欢呼声在乱石堆前回荡。
没有人注意到石缝深处那几双惊恐的、湿漉漉的眼睛。
三十多人瓜分完战利品，嘻哈哈地沿原路返回了。
山林重新安静下来。
石缝里，最大的那只狼崽把两个弟妹推到自己身后，四条小短腿撑着瘦弱的身体堵在缝隙口。它还不到半岁，连狩猎都没学过。
夜风灌进石缝，冷得它周身发颤。
远处，又有新的火把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