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到玄黄大世界那一日开始，麒玄就察觉天机混乱得厉害。推演因果时，前一息还能摸到线头，后一息便像伸手探进雾海，什么都抓不住。
更诡异的是，这座大千世界的高层法则仿佛被某种力量遮蔽，麒玄在驻所闭关数次，始终无法借此地天道悟出半点东西。
这件事起初还能解释。
大千世界历史太久，古战场、先天禁制、陨落大能的残念，任何一样都可能搅乱天机。
可法则罗盘连续抖了三天。
麒玄手里攥着那枚天庭制式的法则罗盘，盘面青金，边缘刻着三十六道监察符纹。指针细如牛毛，此刻正以极小的幅度颤动。
换成寻常仙人，恐怕只会当作灵气扰动，可麒玄出身麒麟族，天生亲近地脉与法则，对这种细微波动格外敏锐。
麒玄盯着罗盘看了很久。
茶盏里的灵茶已经凉透。
“又抖。”麒玄低声道，“三天了，你最好真有事。”
罗盘自然不会回答。
檐下的长明法灯晃了一下，照得麒玄眼底金光微微浮动。
麒玄放下茶盏，把法则罗盘举到面前。指针偏转的方向是西南，稳定、执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遥远之处牵着它。
西南。
麒玄在脑中铺开玄黄大世界的山河图，山川、城池、灵脉、禁地一一掠过。
枯木岭一带。
那是最近土着修士和那群怪人冲突最激烈的地方。
麒玄皱起眉。
那群怪人来历古怪，行事更古怪。
麒玄看过几次巡查记录，那些人使用的力量体系和玄黄大世界格格不入，杀伐之间会留下细碎的透明符号，像数字，又像某种阵列。
土着修士将其视作域外邪魔，双方近来厮杀不断，枯木岭附近已有数条灵脉被打碎。
“训练手册第三十七条。”麒玄看向挂在墙上的金背阔刀，像是在提醒自己，“驻守天将非紧急状况，不得介入附属世界内部纷争。”
说完这句，麒玄又看了一眼仍在颤动的罗盘。
“但监察天道，是本职。”
麒玄把凉茶一口饮尽，起身取刀。
金背阔刀入手的一瞬，刀身上有麒麟纹路亮起，厚重的金色仙光压得院中尘埃齐齐下沉。麒玄推门而出，足下踏出一步。
天地骤然拉远。
山坳、驻所、玄黄城、万里平原，全部在麒玄身后化作模糊光影。大罗金仙的遁速在这座大千世界中展开，已经接近挪移天地。
一步落下，麒玄站在枯木岭上空百里之外。
麒玄没有继续靠近。
麒玄立在云层之上，衣袍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下方的枯木岭绵延数万里，群山如焦黑巨兽伏在大地上。
几道大战残留的仙光仍未散尽，一道赤色剑痕横贯三千里山脊，另一处深坑里雷火交织，烧得地脉灵气翻涌如海。
更远处，破碎的法宝残片悬在半空，仍在自动吞吐灵光。地面有数座山峰被拦腰削平，断口处流淌着岩浆和灵泉。
太乙金仙级别的搏杀，在凡俗眼里已经足以改写山河，而那群怪人留下的透明光痕，则像一张无形的网，贴在战场边缘缓慢闪烁。
麒玄握紧刀柄，目光沉了下去。
“这动静，已经快碰到世界胎膜的承受线了。”
麒玄闭上眼，神念铺开。
大罗金仙的神念如金色潮水，无声漫过群山、河谷、废墟和残留战场。
无数气息被麒玄纳入感知之中，惊惧的妖兽，躲在地底疗伤的修士，尚未散去的杀意，断裂灵脉里奔涌的灵气。
这些都只是表层。
麒玄的注意力继续下沉。
天道覆盖层。
每一座大千世界都有天道。玄黄大世界的天道比不上天庭统御的核心诸界，却也不该脆弱到一碰就散。
它覆盖在众生与天地之间，维系四时轮转，承托因果轮回，也约束着生灵修行的边界。
平日巡查时，麒玄扫过一眼便可确认无碍。
这一刻，麒玄的神念触及枯木岭一带的天道覆盖层，心口猛地一沉。
这里的天道变薄了。
不是寻常大战之后的消耗，也不是灵脉断裂造成的紊乱。
那一片天道像被细小的利齿啃食过，边缘参差，内里空虚。更深处有某种冰冷的秩序正在缓慢扩张，安静得令人心里发寒。
麒玄睁开眼，金色瞳孔收缩成一线。
“糟了。”
麒玄没有迟疑，神念继续往下刺入。
穿过天道覆盖层之后，便是世界最底层的法则结构。
那是大千世界真正的根基，灵气、地脉、星辰、众生意志、天道本源，全部在那里交织成一张无形底布。
正常情况下，它应该连续、流动、厚重，像一条横贯古今的长河。
可枯木岭地下出现了一小片陌生结构。
整齐。
规律。
冰冷。
那片东西嵌在世界底布之中，排列得密密麻麻，每一处间距都精准到可怕。灵气流经那里时，被切割成无数均匀的小段。
地脉震荡抵达那里时，被强行压成固定的波纹。连天道意志靠近，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声的透明墙。
麒玄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麒玄只知道，这种结构绝不属于玄黄大世界。
更可怕的是，它正在替换原本的世界底布。
一点一点，不急不缓，像一套早已写好的规则正在执行，根本不在乎玄黄大世界是否愿意。
麒玄猛地收回神念，额角渗出冷汗。
百里之外的枯木岭仍在沉寂，残余雷火还在山谷间跳动。
可在麒玄眼里，那片大地已经不再只是战场，而是一块正在被悄悄改写的世界根基。
麒玄转身返回驻所。
又是一步，山河倒退，驻所重回眼前。
麒玄冲进屋内，从案上翻出一枚紧急传讯符。符箓通体金色，正面刻着天庭监察司的印记，可以越级传回上方，一旦激发，监察司必然派人核查。
麒玄指尖按在符箓上，却停住了。
妄报军情，在天庭不是小罪。
麒玄只是新任驻守天将，资历浅，背景也只够让麒麟族长辈在酒桌上多问一句。
若这一次判断出错，监察司的处分落下来，轻则调回天庭受训百年，重则剥去驻守资格。
麒玄盯着传讯符，掌心慢慢收紧。
“再确认一次。”
麒玄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若真是世界根基出事，晚一刻都可能出大乱子。若只是枯木岭大战留下的特殊污染，也得找到源头。”
麒玄闭上眼，神念再度铺开。
这一次，麒玄绕过枯木岭，往更偏僻的西荒探去。
西荒远离人族城池，灵气稀薄，山脉荒凉，平日少有修士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