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来之前,坡下先来了个人。
是檀家的孙子。
怀里抱着个布包,跑得满头汗,在旅店找到林千杯,把包往他手里一塞。
“我爷爷让给你的。”
林千杯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捆香枝,还有一包细腻黝黑的原生坡土。辛香一下子涌出来,冲得张二狗连打了两个喷嚏。
“爷爷说……”小伙子咽了口口水,“你折的那根枝子,折错了。这种树,要取三年以上的老枝,还得等下过霜。你手上那根,嫩了。”
林千杯笑了笑,把东西收挎包里。
“替我谢你爷爷。”
“爷爷还说,”小伙子低着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片田,我们家守了三百年。谁来买,都不卖。可要是……有人真懂它,愿意把它传承下去,那就不一样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了。
张二狗摸着鼻子嘀咕:“这老爷子,看着脾气硬得像石头,心里门儿清,是个通透人。”
不多时,黑色商务车停在旅店门前。
众人乘车前往城东,目的地是一片高墙合围的私密庭院。
院内灯火连绵,路灯顺着甬道直通主屋台阶,亮如白昼,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和压抑的戒备。
车停稳,管家躬身引路。
赵勇走在最后。进院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墙头的灯,门口的岗,两侧回廊上过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
进主屋之前,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院里藏的人,不下三十个。”
“知道。”林千杯淡淡应声。
主屋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剪裁得体的西装,没系领带,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跟着笑。
阿米特。
“林先生,好久不见。”他先开口,语气平淡。
林千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众人落座,酒菜上桌,摆盘考究,满满一大桌。
阿米特不急寒暄谈判,亲手拿起酒壶,为三人逐一斟满。
“我父亲从小教我,待人接物,礼数为先。”阿米特轻声开口,
“哪怕是立场相悖的对头,也得先请上桌,把酒吃了,再谈别的。”
“令尊教得好。”林千杯从容回应。
阿米特端酒杯的手骤然一顿,悬空停了半秒,才落回桌面,语气转冷:
“可惜,他没教过我,该怎么对付一个单手能拎起五百斤石雕的怪人。”
厅堂瞬间安静。
“那块石雕,我至今想不通。”阿米特盯着林千杯,眼神满是忌惮。
“世上想不通的事,本就多得很。”林千杯语气淡然。
“说得好。”阿米特浅酌一口,表情沉重,
“比如,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出道不过一年多,怎么就有了百年的老酒,怎么就把清浓两大块地,一年之内踩平了,还能和黔茅平起平坐!”
他放下酒杯,压低声调:“酒水行业最讲时间沉淀,这是行内铁律。林先生,你破了这条铁律。”
张二狗看似悠闲,捏着桌上点心啃得起劲,眼皮都没抬,手指头却在桌子底下捏紧了。
“你特意请我过来,就为说这些?”林千杯直入主题。
“自然不是。”阿米特靠回椅背,“我先说点别的。说完,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
他招了招手。管家进来,撤了空盘,添了热茶,又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父亲,在三塔做了四十年。”阿米特看着杯底,语气带着几分落寞,
“三塔有个规矩:输掉两百亿以上项目的人,自己走出去。我在大夏输了963亿,走的那天,签字的是我父亲。
他今年六十八,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那天在孟买,一支笔握了很久,才落下去。”
“所以这笔恩怨,记我头上。”林千杯坦然接下。
“不。”阿米特缓缓抬头,眼神锐利,
“我父亲签完字,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他说:想回这个家,就把那件想不通的事,彻底弄明白。”
热茶在壶里咕嘟响了一声。
“所以你就来了。”林千杯一语道破。
“是管家告诉我你来这里了,”阿米特点了点头,“所以我来了。檀家那片老田,我盯着它三年了。”
“你的手,伸得够长。”林千杯淡淡评价。
我从小在这片土地长大。”阿米特轻笑一声,“迦蓝城每一片香田的归属、年产量、种质好坏,我心里都有数。”
“你要最烈的那一味,它只长在檀家那片坡上。而那块地,明天就要推平了。”
“买地的事,我不插手。”林千杯表明态度。
“我知道你不插手。”阿米特慢悠悠地说,“可你昨天,在田埂上,闻了一下午的树。你拿了檀家一根枝子。”
张二狗嘴里的点心瞬间卡住,不敢再嚼。
林千杯端起热茶浅饮一口,神色平静:“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两件事。”阿米特竖起手指,“第一,告诉我你异常能力的根源。第二,缅邦那座园子,是不是你。”
夜色彻底沉落,庭院中央的喷泉悄然停涌。
阿米特从桌下抽出一张打印简报,推到林千杯面前。
“前天,缅邦有座园子出了事。一晚上,人跑了,家伙全废了,监控全瞎了。管事的说,那晚只有三个人。林先生,那天,你恰好在缅邦。”
林千杯低头扫了一眼纸面,表情淡然:
“我不知道你说的园子。”
“我没说是你。”阿米特笑了笑,收的很快,“我就是,请你吃个饭,叙叙旧。”
他端起杯子,慢条斯理饮尽。酒水入喉,脸上立马换了表情。
“不过林先生,我这人有个毛病。”他声调骤然下沉,
“想不通的事,我必须刨根问底弄明白。上次没弄明白,我丢了九百多亿,被踢出了家族。”
阿米特把空杯,轻轻搁在了桌上。
“这一次,我绝不空着手回去。”
话音落下,他拍了拍手。
门开了。
回廊尽头,人影一重一重地涌进来。沉闷的脚步声接连响起,一圈圈围拢过来,把整个厅堵了个严实。
赵勇端坐不动,眼神快速扫过所有人,瞬间摸清人数与站位。
阿米特从容坐回主位,慢条斯理整理袖口,姿态优雅:
“林先生,咱们这顿饭,还没吃完呢。”
张二狗往前一步,一横身,把林千杯挡在身后。
“千杯,这回人比缅邦多。还是那句,扛揍,是我的活儿。”
“先等等。”林千杯轻声止住他。
阿米特坐在主位上,慢慢擦着手。桌上那盏茶,热气散尽。
“林先生,你力气大,我知道。”他淡淡开口,“所以这回,我多准备了些人。”
他冲门口偏了偏头。
十几个汉子挤进来,站了半屋子。一个个眼睛发红,颈侧的青筋鼓着,和外围的打手不一个样。
“城里不要命的主儿,我给他们把药备足了。”阿米特表情冷淡,“你说,是他们那点药劲儿大,还是你那身力气大?”
林千杯目光平静,始终落在阿米特身上,没多看周遭打手一眼。
“你无非还是那两个问题。”
“准确来说,是一笔交易。”阿米特竖起条件,“你给我真相,解开我的疑惑。我放你们从后门安然离开,檀家那片田,我替你留下。”
林千杯轻轻摇头:“我已经不需要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