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寅时三刻。
天地一片混沌,夜幕尚未褪去,黎明遥遥无期。
黑沉沉的天空仿佛浸透了浓墨,低低压在起伏的伏牛山峦之上。
豆大的雨点早已不是淅淅沥沥,而是倾盆如注,哗啦啦地砸向大地,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
狂风卷着雨幕,在山凹林间呼啸穿梭,吹得草木摧折,枝叶乱舞。
间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长空,瞬息间将山川草木、村舍人影照得纤毫毕现,亮如白昼,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只留下滚滚雷鸣,在天地间隆隆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就在这风雨如晦、雷电交加的凌晨,母鸡凹村口那株不知历经多少年岁、枝干虬结如龙的古槐树下,一片被村民踩踏得坚实平整的空地上,一队队人影已然悄然集结完毕。
雨水顺着蓑衣斗笠的边缘淌成水线,却无人伸手去抹。
所有人都沉默地站立着,任凭风雨打湿衣袍,目光却都投向空地中央那几道挺拔的身影。
空气肃杀凝重,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雨水的湿冷,以及一种即将奔赴死地的决绝。
空地中央,忘尘道长迎风而立。
他未戴斗笠,任由雨水打湿发髻和道袍,面容却比平日更加沉静肃穆,眼神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这重重雨幕,直抵那黑暗深处的龙潭虎穴。
他左手拄着一根三尺来长、乌沉沉的铁尺,这铁尺通体无华,只在顶端刻有简单的星斗刻度,名曰“量天尺”——
既是丈量堪舆的法器,必要时亦是刚猛无俦的短兵。
背后交叉负着一对精钢打制的铁鞭,鞭身隐现暗纹,在闪电映照下偶有寒光流转。
立于忘尘左侧的,是独臂黑袍的楚乌。
他仅存的右手紧握一杆通体乌黑、长不过四尺的短枪,枪尖在雨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面色沉凝,眉头紧锁,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冰冷的火焰,那是为救朱媚儿而孤注一掷的决心,亦是与虺家清算旧怨的死志。
雨水顺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管滴落,更添几分苍凉悲壮。
右侧则是柳如玉之伯父柳承宗。
这位江南世家的家主,此刻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手中持着一柄铁扇。
扇面合拢,边缘锋利,扇骨暗藏机括,既可点穴打穴,亦可作短兵格挡。
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爱子重伤后的不堪行为使他忧心如焚,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眼神中除了焦虑,更多了不惜一切的狠厉。
三人面前,分列数排,正是此番决意深入虺家巢穴潜鳞壑、营救狐族老祖和柳如玉并破坏万虺朝宗大典的全部力量。
第一排,赫然是此行的锋锐先锋。
林青云立于正中,身姿挺拔如松,雨水顺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滑落。
他身背新铸的太初剑,剑鞘在雨中亦隐隐透出清冽之气。
经狐仙庙灌顶与连番生死历练,他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内敛、却又隐含锋芒的气质。
雷电明灭间,他眼神沉静,紧握的拳心却显示着内心的波澜——
有对柳如玉安危的揪心,有对即将到来恶战的凝重,更有不惜一切也要救出伊人的决绝。
黄月璃俏立林青云左侧,一袭鹅黄色劲装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却充满力量感的曲线。
她未戴帷帽,雨水打湿了鬓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更衬得肌肤如玉。
只是那双原本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却如同两口深潭,幽深平静,不见丝毫波澜,唯有偶尔掠过的一丝锐芒,显出其内心的坚冷。
她双手各执一柄两尺七寸长的鸳鸯刀,刃口在闪电下映出秋水般的寒光。
柳如瀚站在林青云右侧,脸色仍有些失血的苍白,伤势虽经忘尘以丹药和真气调理稳住,但远未痊愈。
然而他眼神中的倔强与恨意却如火燃烧,右手紧握着一柄装饰华美的家传宝剑。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佳,但营救堂妹、洗刷被耻辱的执念,支撑着他屹立于此。
沈寒绡站在稍外侧,身形高挑矫健,背负一柄沉重的开山短斧,斧刃宽阔,寒光慑人。
她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静静扫视着黑暗中的山林方向,如同警惕的母豹。
灭村之仇,流离之苦,让她对虺家恨入骨髓,此番正是复仇良机。
青梅、青桃这对柳如玉的贴身侍女,则立于黄月璃身侧稍后。
二女皆是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外罩蓑衣,手中各持一柄短刀,刀身虽短,却打磨得极其锋利。
她们俏脸紧绷,眼神中充满对小姐的担忧与焦急,亦有不畏艰险的坚定。
第二排,则是镜天观此番前来助阵的核心力量,亦是忘尘所能依仗的、最熟悉道家战法与配合的一批人。
玄罡道人站在最前,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面容方正,浓眉虎目,不怒自威。
手中握着一对儿臂粗细、长四尺二寸的金刚双锏,锏身沉重,非神力者不能运用自如。
左右锏中间分别刻有韦陀菩萨与伽蓝菩萨的怒目头像,本是佛门护法法器,却被他以道家罡气催动,专破邪祟妖氛。
他声如洪钟,此刻虽沉默,但浑身筋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怒目金刚。
玄岳立于玄罡身侧,身形同样精悍,他使的是一杆三尖两刃刀,刀杆粗如鸭蛋,刀头沉重,总重不下百斤,此刻被他单手拄地,稳如磐石。
此人性格沉默寡言,但武艺高强,尤擅攻坚破阵。
玄菁、玄素、玄芷三位中年坤道并肩而立。
玄菁乃忘怀观主亲传弟子,亦是如今镜天观众弟子的主心骨,她道髻高挽,面容清癯,眼神坚毅睿智,手持一柄桃木剑,剑身隐有雷纹。
玄素、玄芷稍年轻些,皆是玄菁同辈师妹,同样手持桃木剑,神色肃穆。
她们虽为女子,但道法精深,剑术亦得真传,不容小觑。
玄默、玄霖、玄冰、玄漪四人则站在另一侧。
玄默是位中年道长,手持一柄银丝拂尘,气质飘然;
玄霖精瘦干练,十指修长,各夹一支精钢打制的判官笔,笔尖锐利;
玄冰背负一柄古拙的木剑,剑身呈暗紫色,隐隐有雷击焦痕,乃是以罕见雷击枣木制成,对阴邪之物有先天克制之效;
玄漪则是位年轻道士,腰间悬着一串拳头大小的黄铜铃铛,铃声清越,可镇魂定魄,亦可扰敌心神。
在这九位镜天观精英之后,还有十余位镜天观弟子,他们大多较为年轻,但眼神坚毅,显然是观中挑选出的敢战精锐。
他们除各自携带惯用短兵器外,背上皆负着一张制作精巧、可连发五矢的短弩,弩箭箭头在雨中泛着幽蓝光泽。
这是他们应对可能遭遇的虺蛇妖物与大批敌人的重要依仗。
忘尘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却同样写满决绝的面孔,雨水顺着他脸颊流淌。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风雨雷声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同道,诸位义士。贫道忘尘,在此先行谢过诸位慷慨赴义,不畏艰险。”
他顿了顿,简要说明了已知情况:
“据探得情报,虺家万虺朝宗大典举办之地,位于地心深处,可封印修为法力,压制肉身精气,隔绝灵识传讯。我等进入彼处,多半需依赖肉身武技与手中兵刃搏杀。”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点明了此行最大的凶险——
失去超凡力量的倚仗,以凡人之躯,闯入龙潭虎穴,面对可能同样失去修为但数量绝对占优、且必然有所准备的虺家力量,以及那些天生体魄强横的虺蛇妖物。
“此外……”
忘尘继续道,“虺家经营潜鳞壑数百年,其中机关密布,陷阱重重,更蓄养有‘金虺’、‘银虺’、‘铜虺’等武装力量,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专擅此等禁绝修为环境下的合击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