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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东大街前街铺面早已打烊,门扇全上了厚实的铁木门栓。

可宋记后杂院里,却亮如白昼。

三盏两百瓦的碘钨灯吊在榆树杈上,晃得满院青砖纤毫毕现。

高压蒸汽大釜稳稳卧在耐火砖基座上,两根粗大的镀锌管连着新砌的铁皮锅炉,闷雷似地轰隆作响。

十二个套着白布围裙的女工分成三班,两小时一换,刮毛、焯水、剔骨、码罐,紧凑得像上足了发条。

后半夜丑时末,满院子全被滚烫浓郁的卤肉香气裹得严严实实。

李老四领着两个壮汉,抄起四棱大铁钩,就等卸开大釜两侧的十二道自锁卡扣。

“慢着点,等差压阀放平了再起盖。”

宋春花披着深蓝布棉袄,立在屋檐台阶下,手里握着老烟杆,目光如深井水般沉定。

“嗤!”

重锤泄压阀挑开,雪白刺眼的蒸汽柱笔直冲上半空,瞬间冲散了头顶的白霜。

生铁釜门大开,双层不锈钢吊篮被绞盘吱呀呀提了出来。

整整两百只码得整整齐齐的加厚琉璃罐,挂着滚烫的水珠子,稳当当落上推车。

“大菊,推去地窖冷水槽,按周老的‘九凉法’借井水降温。”宋春花吩咐道。

赵大菊抹了把鼻尖上的油汗,麻利应了一声,推着板车就往地窖去。

谁料才过了一刻钟,地窖石阶底下窜出一声变调的哭腔:

“大娘!老四!快……快下来瞧瞧!出天大的怪事了!”

宋春花眉心一拧,脚下半点不拖泥带水,大步迈下石阶。

李大麦抄起铁皮手电紧跟在后,郑铁柱和苏云清也变了脸色挤了进来。

地窖里井水拔凉,刺得人直缩脖子。

两百只刚从冷水槽里捞出来的琉璃罐头,整齐码在青石大案上。

赵大菊手里攥着一只罐子,整个人瘫软在案台边,脸煞白得不见半点血色。

宋春花一步跨上前,一把抽过罐头,直直迎上手电筒射出的黄亮光柱。

老太太眼皮子狠狠一跳!

原本该在寒气逼迫下凝成玛瑙般硬挺剔透的“琥珀肉冻”,此刻全化成了一滩浑浊发白的温汤!

大块大块烂熟的猪脸和肥肠泡在稀水里,手腕微微一转,里面的汤汁哗啦啦晃荡。

别说结成能切片的硬冻,连挂壁拉丝的黏性都没有,软烂发散,活脱脱像路边野摊隔夜回锅的馊泔水!

“怎么会变成这副德行?!”

郑铁柱急得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脖颈子青筋鼓出老高:

“压力表我守了整整一夜,死死咬在零点三兆帕,泄压阀连口风都没漏!石棉垫全是农机厂翻砂车间最好的新货,火候拿捏得跟白天没差一厘啊!”

苏云清迅速翻开厚厚的红蓝核对簿,纸页哗啦作响:

“何场长清晨送来的六百斤鲜杂碎,我亲手用双色签过的秤。猪头皮占了三成五,蹄筋骨头半两没克扣!配料单子,绝对错不了!”

李大麦不信邪,摸出铁起子“咔”一声撬开铁箍,用指尖挑了点白花花的肉汤抿进舌尖。

小子吧唧了下嘴,脸色骤变:

“味儿……味儿还是那个香浓味儿。可舌头上一丁点挂齿的胶黏劲儿都没了!奶奶,这汤是散的,喝下去像米汤,压根不结冻!”

不结冻!

三个字像实心大铁锤,重重砸在每个人胸口。

距离交出第一批一千罐军供演训熟肉,就剩整整五天!

部队要的是能在战备吉普车上摔打、能在雪地堑壕里拿刺刀挑着吃的高能硬货!

真要是送过去一千罐一晃就漏汤的烂肉糊子,不仅两千两百多块现钱定金得双倍赔回去,宋记刚立起来的金字招牌,当场就得被砸得稀烂!

更要命的是,军供物资延误战备,扣下来的帽子,能把全家骨头压成渣子!

“呜……都怪我……肯定是我水槽泡迟了……”

赵大菊跌坐在湿冷的青砖地上,眼泪断线似地砸下来,扬手就朝自己脸上狠狠抽耳光:

“我该死啊!是我看差了时辰,把大娘天大的买卖给毁了啊!”

跟下窖的几个女工哪见过这种阵势,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后背靠着冰凉的石墙瑟瑟发抖。

“哭什么?给老娘把手放下!”

一声沉冷如铁的断喝,在地窖逼仄的石壁间轰然炸响。

宋春花背脊挺得笔直,深陷的眼窝里没有半点慌乱,沉冷得让人心惊肉跳。

她把那只发稀的罐头稳稳顿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记“咚”声。

“老四,把这两百只罐头立刻搬进暗库贴封条,一只也不准挪出这间地窖,更不准往街面漏半点风!”

老太太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谁要是嘴碎把今晚后院的事漏出去半个字,宋记立刻结钱撵人。全县的工坊买卖,老娘保准让他再也端不上第二碗饭!”

地窖里死一般寂静,赵大菊咬死嘴唇,硬生生把哽咽咽回肚里。

宋春花转过身,踩着石阶一步一步走回后院。

大釜底下,通红的焦炭依然往外吐着热气,镀锌管里丝丝缕缕冒着白汽。

老太太伸出粗糙的手掌,抚上滚烫冰冷的生铁釜壁,眉头锁成了一道深沟。

不是大釜的问题,也不是赵大菊看错了火候。

几十年的见识在宋春花脑子里飞速翻腾,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揪住了那根要命的线头。

寻常的猪脸皮,碎蹄筋,确实有骨胶,可那是供普通大铁锅文火慢炖的法子!

眼下这尊铁家伙,肚子里顶着近百度的滚水,扛着好几个大气压的重锤!

在这么极端的重压高热反复撕扯下,普通生猪皮里那点金贵的胶原蛋白,早被硬生生冲烂降解成了死水,再怎么泡冰水,也休想凝结成冻!

要在钢铁巨兽里熬出晶莹剔透的琥珀肉,靠寻常的猪皮下水,根本撑不住大梁!

必须有一味药性更烈、胶质更厚、在千斤重压下也能死死锁住汤魂的至尊骨胶来压阵!

宋春花收回老手,转身看向身旁的李大麦,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如坠石:

“大麦,把后腰上的弹弓收好,上楼去。”

“把周老先生留下的那本《周氏御膳调和录》,给老娘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