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际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寒风刮得院角那棵老榆树的枯枝子呜呜作响,跟哨子似的。
宋春花立在后院大釜旁,手里的铜头老烟杆一下一下磕在鞋拔子上,溅出几粒零星火星子。
李大麦怀里抱着那本青布包皮的《周氏御膳调和录》,小脸冻得通红,指头在发脆的泛黄宣纸上飞快翻捻,急得鼻尖上冒出一层白毛汗。
“大娘!大娘!京城急件!”
院门外冷不丁炸开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铜铃响,紧接着便是木门被猛力撞开的哐当巨响。
张卫国连车撑子都没顾上支,任由那辆崭新的飞鸽车摔进柴垛里。
他大衣下摆全是干泥巴,手里死死攥着个盖有“bJ传统食品技艺组·特急绝密”朱红大戳的牛皮纸大信封,喘着粗气直挺挺扎进后院。
“周老先生……周自衡老先生的挂号急信!省食品厅专车直接捎到县邮政所,我硬从分拣员手里截下来的!”
张卫国胸口剧烈起伏,前襟的大塑料扣子都跑崩了一颗。
宋春花眼神一凝,一把扯过信封,粗糙的拇指顺着蜡封干脆利落一划。
抖开信纸,周自衡那手苍劲挺拔的字迹扑面而来。
信的前半段言简意赅:第一批试制的荷香肉冻送抵京城后,商业部七位老饕赞不绝口,连钓鱼台的掌勺师傅尝了都拍案叫好。
可信纸一折,落到后半截,笔力陡然凌厉入骨,字字透着惊心:
“老妹子足下:昨夕辗转反侧,念及尊处若以高压铁釜化腐为玉,必受重汽热力所摧!凡以重汽迫之,豚胶易糜。三沸则香散,六沸则骨酥。千斤重压之下,寻常生猪精胶尽化浊水,万难凝冻!”
“若欲破局,须另立偏锋:取三年老母鸡架去净油脂,合二钱文火焙透老黄牛筋,熬作提膏,起锅前一刻冲入。此乃大内‘密火提胶诀’,可救百炼之釜!”
“三年老母鸡架……配焙透的老黄牛筋?!”
苏云清凑着晨光扫了一眼,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亮色:
“老母鸡吊底汤提骨鲜,黄牛筋经文火焙干炒脆,再经重火熬化,黏度胜过生猪皮十倍!这周老先生,真是神了!”
“还愣着干啥?!”
宋春花把信纸一折塞入怀中,老烟杆在青砖台阶上重重一顿,沉声喝道:
“老四!带两个腿脚快的后生,揣上四十块现钱,直奔城西回民屠宰场!”
“后院挂着的干黄牛筋、牛蹄筋全包圆了!挑风干透、泛黄玉色的拿!”
“大菊,带人去东集扫货,二十只三年以上的老母鸡骨架,拾掇干净,见半点黄油老娘拿你是问!”
“得令!”
李老四把狗皮帽子往下一拽,领着俩青壮撒腿就往外撂。
李大麦更是机灵,顺手把铁弹弓别回后腰,扑进柴棚,生生拖出那口三十多斤重的老青石药碾子。
小穗懂事地抱来两只大竹筐,拿粗布帕子仔仔细细抹掉石碾槽里的草灰碎渣。
不到一个时辰,李老四满头大汗扛回半麻袋梆梆硬的干牛筋,敲起来跟铁棍似的脆响。赵大菊也带着女工提回了两大桶刮得干干净净的老鸡骨架。
宋春花系紧白布大围裙,亲自站在侧锅的大铁灶前。
灶膛里塞满了硬木柴火,火苗子舔着锅底,腾起一片蓝汪汪的烈焰。
“大麦,碾料!”
牛筋直接下了干锅,不沾半滴油,全凭极细微的底火慢焙。
宋春花握着两尺长的桑木锅铲贴底翻动,原本坚硬的生牛筋在热力下慢慢打卷,崩出鱼鳞似的小焦泡,一股透鼻的焦香瞬间炸开。
刚出锅,牛筋便被李大麦倒进碾槽。
生铁碾滚轰隆隆滚过去,咔嚓咔嚓碎响连成一片,片刻工夫就化成了满满一盆金黄细末。
旁边侧锅里的深井水早已滚沸。
两只剔净油脂的老鸡架丢进锅里,大火翻滚了两刻钟,汤色由清亮转为滚白。
宋春花眼疾手快,双臂运劲,将整整两盆焙透的牛筋碎末顺着锅沿全倾了进去。
“起!”
大锅里轰地腾起漫天白雾。
宋春花手握长柄铜勺,一顺时针搅动了整整七十二圈,手臂稳如铁铸。
原本稀薄的鸡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丝、变稠,满锅沸水竟化作一坛乳白如羊脂、舀起来能拉出三尺长银丝的“透骨神膏”!
后院正当中,高压蒸汽大釜轰鸣震耳,重锤泄压阀突突乱跳,压力铜针咬在零点三五兆帕。
“大娘,火候到了!”
郑铁柱抓着进料管的青铜旋塞,嗓门哑得直冒烟。
“注膏!”
宋春花一声断喝。
李老四与两名壮汉抬起滚烫的神膏架上料斗,郑铁柱猛一合扳手。
生铁管道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整坛神膏借着釜内负压,瞬间被强行倒吸入翻滚的母汤之中!
“合闸!泄压!”
重锤平放,刺目的蒸汽柱呼啸着冲向半空,散成一片白雾。
生铁釜门轰然推开,吊篮吱呀作响地被拉出,两百只挂满水珠的加厚琉璃罐被利落推进深井冷水槽。
后院里三十来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深井水咕嘟咕嘟打转的声响,静得让人手心冒汗。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
宋春花踩着布鞋大步上前,从水槽里捞起一只早已拔凉的琉璃罐。
粗布棉袄袖子随手抹去水汽,冬日晨光穿透老榆树,笔直打在罐身上。
先前那滩浑浊发白的烂肉水彻底不见了!
满罐泛着沉稳透亮的赤金琥珀光!
大块扎实的猪头肉与大肠头被紧紧封在冻子里,晶莹剔透,连半个气泡都找不着。
宋春花把罐头倒扣过来,在青石案板上重重“咚咚”磕了两下。
罐内的肉冻稳若磐石,纹丝不动,真真切切做到了“倒扣不落,凝润如玉”!
“成了……老天爷,真成了!”
赵大菊两腿一软靠在墙根,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砸。
李大麦摸出起子“啪”地挑开铁箍,清脆的破空声极具穿透力。
小穗用小银匙挑起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肉冻,小心翼翼抿进嘴里。
小丫头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吸溜着小嘴直拍手:
“奶奶,滑溜溜的!咬着弹牙,舌根里还有股山姜的清甜,一点不腻,比昨天的强多了!”
【叮!突破工业化高热胶解技术壁垒,融合周氏御膳‘密火提胶诀’,成功研制军工级透骨牛筋琥珀冻!】
【产品常温保质期延长至一百八十天!达成成就:神技定鼎!】
【奖励宿主寿元:20天(合480小时)!】
【当前宿主剩余总寿命突破至:511天22小时!】
一股温润沉稳的热流顺着脊梁骨缓缓散开,宋春花吐出一口浊气。
这做派,扎实,叫人心里不烧心!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周自衡那封信,目光定格在末尾的一行小楷上:
“另,四月中旬京华将启全国首届传统名优食品大汇展,老朽已将宋记呈报商业部初评名册,盼老妹子早日携鼎入京,共赏盛宴。”
宋春花眼底透出一股决断,小心将信纸塞回暗袋。
“大菊,老四!”
老太太拔出腰间的老烟杆,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定盘星的分量:
“全员三班倒,铁釜不停火!”
“一天给老娘赶出八百罐,五天之内,三千军单,一颗钉子都不准少!”
“得令!”
院子里几十号男女齐刷刷吼了一嗓子,声震四邻,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咔嚓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