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周自衡的密方压阵，宋记后院的高压大釜轰隆隆连轴转了两天两夜。
两千多只加厚琉璃罐头在阴凉的暗库里码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像一座平整的小砖山。
苏云清手里的核对账簿翻得哗哗响，算盘珠子脆生生地响成一片。
照这个脚程，最多再熬上两个大夜，三千罐军工硬单子就能一颗不差地彻底交割。
然而正月十四大清早，一直严丝合缝的规矩却冷不丁断了线。
往常拂晓五点半准时在后巷响起的柴油机突突声，到了上午八点半，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宋春花立在后杂院的水井台边，低头看着刷得泛白见底的七口大洋铁水槽，眉头一点点压紧。
“大娘！出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大门外连滚带爬撞进来一个人。
何建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工装被扯得稀巴烂，半截袖管耷拉在胳膊上，额角青紫高高肿起，还往下淌着半干的血沫子。
他一头栽在石磨盘上，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何场长？！”
张卫国扔下手里的油漏斗，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死死搀住：
“你怎么让人打成这样？车呢？今天那两千斤顶要紧的生料呢？！”
何建国一拳砸在石磨上，咬碎了后槽牙：“被截了！全叫黑山大队那帮地痞给扣下了！”
满院子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脸色全变了。
宋记这几天大批量从红星公社直调生猪副产，现款现结，每斤还比公家多给五厘钱的俏市，早把四邻八乡的眼珠子烧红了。
邻近的黑山大队跟红星公社地界咬着地界，往县城送货，唯独绕不开后山干涸河道上的黑山石桥。
黑山大队的民兵队长刘刁子，仗着村里刘姓宗族人多势众，见红星养猪场车车拉空，大把揣现钱，早就窝了一肚子坏水。
今天天还没亮，刘刁子就纠集了三十多个光棍，用四根碗口粗的湿松木把石桥两头给卡死了。
“他们非说咱这拖拉机压碎了村里的石板桥，张口就要每车五块钱的过桥修路费！”
何建国气得胸口发堵，指着脸上的血口子直哆嗦：
“我亮了条子，说是县里重点单位要的急茬料！那刘刁子二话不说，一扁担就把驾驶室玻璃砸了个稀巴烂！玻璃碴子全扎在我脸上！”
“两辆大板车，整整两千斤刚拾掇出来的生猪脸和鲜下水，全叫他们给推进了桥底下的烂泥坑里！”
“眼瞅着日头升起来了，要是挨到晌午还不下釜，两千斤好料全得捂臭生蛆！”
“他娘的！反了天了！”
李老四当场炸了毛，一把抄起墙根的十二磅生铁锨，冲着院里十几个泥瓦匠赤红着眼大吼：
“弟兄们！拿家伙！跟老子去把黑山大队那群土匪的皮给揭了！”
十几个壮汉轰然应声，扁担、铁钎、剁骨斧登时攥在手里，院里的杀气腾腾往上冒。
李大麦不声不响，反手从后腰拔出老槐木生铁弹弓，兜里摸出五颗生铁弹丸扣在掌心，小脸绷得死紧，一双眼睛冷得像结了霜。
“都给老娘把家伙放下！”
一声低喝。
声音不大，却沉得跟青石板砸在地上一样，硬生生把满院子的燥火给砸灭了。
宋春花一步步走到何建国面前，眼神半点慌乱没有，深得望不见底。
“春花大娘，千万不能抄家伙硬拼啊！”
大队长李有德急匆匆跌进门，鞋底沾满烂泥，一把扯住宋春花棉袄：
“那黑山大队刘家，是方圆三十里出了名的滚刀肉！”
“族里百十条光棍，动辄躺地上撒泼打滚！真要是闹出聚众械斗，咱们宋记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苏云清手里算盘飞转，步子极快地靠过来，压着嗓子急声道：
“大娘，今天这锅要是空了，保温柴油白烧，两班女工窝工，单是明面上的耗损就得二百一十块现钱。”
“更要命的是，冷库里的底料只够顶到午正！要是下午一点原料进不了釜，大釜熄火，明天军分区那一千罐硬任务……神仙也交不出来！”
军分区！延误战备口粮！
这几个字跟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后脖颈上。
李小穗从屋里小跑出来，手里攥着块干净白纱布，踮着小脚递给何建国捂伤口，小嘴抿得泛白，眼眶里憋着泪花。
“五块钱过桥费？”
宋春花嘴角扯起一抹冷笑，眼里淬着寒冰：
“要五块钱？格局小了！他们要的不是零碎钱，他们是瞅准了要命的当口，想把手伸进宋记的喉咙里掏肉吃！”
老太太转过身，抬手解开蓝布斜襟棉袄最上头那颗旧铜纽扣，露出笔挺的领口。
接着一弯腰，利索地扯出两根麻绳，把肥大的棉裤腿死死勒进硬底布鞋里。
“老四，把锨放回去，换修路用的重铁撬棍和大锤。”
宋春花一把推开何建国，踩着步子，径直走向后院那台满身泥浆的八十马力红漆铁牛大拖拉机。
“大娘……您这是要干啥去？！”李有德吓得嗓子都破了音。
宋春花踩上拖拉机生铁踏板，枯瘦的手臂猛地一发力，腾空翻上了高高的铁皮机盖！
六十岁的老太婆，腰杆子直得像悬崖上的老松树，满头银发在冬天的烈风里翻飞。
她从贴身夹袄暗兜里掏出那张盖着军分区后勤部大红钢印的“军需战备口粮应急保供通行证”，啪的一声，狠狠拍在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正中央！
“何场长，摇车！别人怕他们，老太婆我可不怕他们！”
宋春花立在轰隆作响的铁皮车头上，手中两米长的老槐木折叠硬尺往黑山方向凌空一指，字字如刀：
“私设关卡，抢劫国家统配战备物资！他们以为黑山石桥是他刘家的祖坟？老娘今天倒要瞧瞧，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这八十马力的生铁轮子硬！”
何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底腾地窜起两团血火，抓起地上的生铁摇把，疯了一样扑向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