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毒，晒得路上发烫，闷得人喘不过气。
萧逸推着自行车走在前头，车把挂着厚厚一叠纸，坠得车把微微往下沉。
何大清贴在旁边走着，脸绷得死紧，牙咬着，一股火气在肚子里憋了六年多。
何雨柱落在后面，一声不吭，脚步沉得厉害。
今天，要把所有藏着的事，全都摊开。
三个人一路赶到派出所。
所里这会儿不算忙，张大年刚把邮局送过来的汇款底子，连同马三一伙人的口供理妥当。抬头看见他们三个一块儿进来，便站起身。
“来了？材料都补齐了？”
萧逸上前，把那一沓纸递过去。
“张科长，齐了。我姨夫当初为啥走，临走托给易中海的钱粮，帮柱子找食堂活儿的来龙去脉，还有易中海两头哄人，骗柱子给他送钱的事，都写在上面，一点没藏。”
张大年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越往下看，脸色越沉。
本来就握着冒领汇款、雇人伤人的凭据，现在补上这些，易中海装了六年多的善人外皮，一下子就扯碎了。
“真是少见。”张大年低声叹一句，“贪点小便宜的我见得多，可这么能算计的。
他跟你姨夫交情那么近，人家遇上难处往外走，把一双孩子托付给他。倒好，抓着人家的短处当把柄，吞钱，往外败坏名声，欺负两个没靠山的孩子，整整六年多。”
他把纸理齐，钉成一卷卷宗。
“证据串起来了，不用再补别的。易中海就在后头留置室，我带你们过去，当面对质。”
三人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推开铁门，一股潮闷味儿扑过来。
留置室光线暗。
易中海孤零零坐在长板凳上，熬了一整夜，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憔悴得很，眼窝一圈青黑。往日在院里那副体面大爷模样，半点都不剩。
这一宿，他还抱着指望。
六百四十三块汇款，他认；找人半路截萧逸，他也认。
大不了蹲几年，熬到日子就能出来。
他笃定何大清不敢露面。
早先去鬼子伙房做饭那桩旧事，是他攥紧的把柄。他估摸着何大清怕查历史，不敢回来，不敢把事情捅开。
只要这事捂住，街坊里说不定还有人替他说两句好话。实在不行，一口咬定钱是帮孩子存的，总能轻一点。
可他一抬眼，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何大清。
易中海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拿捏了六年多，认定绝不敢露头的人，居然就站在这儿。
紧跟着，他看见萧逸，还有何雨柱。何雨柱看着他，眼里一点敬重都没有了，冷冰冰的。
心里那点侥幸，唰地凉透。
张大年走到桌边坐下，把卷宗往桌上一放。
“易中海，现在接着问你，老老实实说，不许再扯谎。”
易中海嗓子发颤，还在硬撑。
“张科长，该认的我都认了……我不是存心贪，我就是想着两个孩子年纪小，手里留不住钱，我帮他们存起来。”
这话刚说完，何大清一下子就炸了，往前冲了一大步。
“存着？你也好意思说！”何大清嗓子都喊哑了，眼眶通红，“当初我多信你！咱们交情那么好，走之前，家里那一百块现钱，米面，过冬的被褥，全都托付给你！柱子和雨水，我也交到你手上！”
“我在外头躲了六年多，省吃俭用，月月往家里寄钱，就盼着两个孩子能吃饱穿暖。可你呢？”
何大清越说越激动，攥起拳头，朝着易中海就挥过去。
“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你背地里坑我们一家子！毁我的名声，坑我的孩子！”
拳头眼看着就要砸到人脸上，萧逸赶紧上前一把拽住他，张大年也跟着过来拦。
“姨夫，稳住，这儿是派出所，不能动手。”
何大清被两个人拉住，身子还使劲往前挣，眼睛死死盯着缩成一团的易中海。
易中海吓得往后挪，脸白得像纸，小声嘟囔：“我……我也是为孩子好。”
“放狗屁！”何大清还在争，“为孩子好，就哄柱子，让他白给你送两年工钱？为孩子好，就攥着我的旧事到处嚼舌根，让我自家孩子恨我六年？”
何雨柱往前挪半步，声音哑哑的，压着满心寒。
“我爹留下来的钱，家里过冬的东西，都叫你扣下了。食堂那活儿，是我爹拉下脸托老朋友求来的，到你嘴里，就成了你给我找的人情。你哄着我，让我记你的恩，月月把工钱拿给你，一连两年。”
易中海脑袋嗡嗡响。
这些事，他原以为就他自己清楚，藏得牢牢的，怎么全都翻出来了？
张大年不等他缓过来，一句接着一句问。
“五二年，何大清临走，交给你一百块钱，还有粮食被褥，托你照看两个孩子，有没有这回事？”
易中海嘴唇抖个不停，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食堂学徒的位置，是何大清托人办成的，跟你没关系，是不是？”
“你编瞎话哄何雨柱，连着快两年拿他的工钱，是不是？”
一句句，全都戳在他最怕的地方。
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褂子很快就湿了一片。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算计，白纸黑字，全都写在卷宗上，抵赖不掉。
张大年最后开口。
“你心里明白，何大清当年走，是怕历史核查连累孩子，不是狠心丢下家。可你看准了他远在外头，没法回来辩解，这六年，到处传闲话，骗两个孩子，占人家东西，两头捞好处。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句话下来，易中海最后那点撑着的劲儿，垮了。
这是他拿捏何大清六年多的底牌，现在掀开了，一点用都没有。
腿一软，他顺着板凳滑下去，两只手撑在冰凉的地上，眼神散了，脸上死灰一片。
完了。
全都完了。
什么帮孩子存钱，什么好心帮衬，全是他给自己找的说辞。
他张着嘴，浑身发抖，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话，原先想好的那些借口，全都堵在喉咙里。
张大年低着头，拿笔往下记口供。
“你跟何大清素来交好，人家危难托孤，你反倒趁这个机会谋私。光是汇款就六百四十三块，加上私拿的现金、东西，还有骗来的工钱，凑在一起快八百。”
八百块。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这是一大笔钱。再加上欺负孩子、雇人伤人，事情恶劣，想从轻，根本不可能。
易中海眼前发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瘫在地上动不了。六年多装出来的好人样子，藏在暗处的贪念，这会儿全摊在太阳底下。
这边在派出所对质，四合院早就闹开了。
萧逸他们三个一走，院里各家房门关得严实，耳朵却都朝着中院支着。
阎埠贵扒在窗台，望着他们走远，压低声音跟三大妈念叨。
“这下没救了，易中海算是栽到底了。当初他俩处得多好，谁能想到，才六年多，能干出这种缺德事。”
三大妈叹了口气，心里也发怵：“人家那么信他，把孩子托付过来，他反倒拿人家的难处拿捏人，贪钱，败坏名声，人心真是看不穿。”
中院，刘海中背着手站着，脸色难看。
他跟易中海争了好几年院里的话语权，以前只觉得这人爱装、私心重。今天才知道，自己那点心思，跟易中海比，根本不算什么。
“嘴上天天说着为公，背地里心思这么毒。想想都后怕。”
贾家屋里，秦淮茹坐不住，手心全是汗。
这么多年，她家靠着易中海接济，一直觉得他心肠软，可怜她们孤儿寡母。这会儿才回过味儿。
连相交多年、把孩子托付给他的老友，他都能往死里坑。自家常年受他接济，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还好他垮了。
贾东旭坐在边上，脸上烧得慌。他敬重、拜师的师傅，原来是这么个伪善的人，想起往日自己恭恭敬敬的模样，只觉得臊得慌。
后院，聋老太太靠在窗边，望着安安静静的中院，半天没出声。
她活了一辈子，见得多了邻里是非，可像易中海这样，踩着朋友的难处立善人名声，吞孩子活命钱的，还是寒了她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
“人要是坏到根里，装得再像好人也没用，都是自作自受。”
院里，再也没有人愿意替易中海说一句好话。从前人人敬重的一大爷，这会儿成了全院上下，谁都要唾一口的坏人。
派出所里面。
张大年落下最后一笔，把本子合上，看向瘫在地上的易中海。
“证据齐全，事实清楚，你没法抵赖。材料马上往分局送，等着宣判。”
易中海眼睛空空的，盯着房顶，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