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通天比沈凡预想的矮。
矮就算了，还胖。圆滚滚的身材裹在一件貂皮大氅里，走起路来像个滚动的酒坛子。他脸上笑眯眯的，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还攥着串佛珠，一边走一边盘。要不是罗睺提前说了这就是白霜城的管事，沈凡差点以为他是来镇上收山货的贩子。
吴通天旁边走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腕。脸上戴着一张木雕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路没声音，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像是拿尺子量过。
三爷。
两个人走到镇口花道正中间停住了。吴通天吸了吸鼻子，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
“这味儿不错。”他说，声音圆润油滑，跟他的体型很配，“赵四指栽在你们手里不冤。老钱那个废物跑了吧？我猜他就在镇上，回头我找他聊聊。”
沈凡站在街中间，身后是张猎户、王屠户和老刘。另外三组人藏在两边的铺子后面，还没露面。
“吴管事大老远跑来，喝碗茶？”沈凡问。
吴通天笑着摆了摆手。“茶就免了。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给的东西不敢喝。万一里头加了料呢？”他看了看两边的茶树，“你这花倒是种了不少。一路上闻过来，我这把老骨头都松快了不少。不过嘛——”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铜香炉，炉盖上镂着细密的孔。吴通天把香炉盖掀开，从腰间荷包里捏了一撮黑色的粉末撒进去，拿火折子点了。一股呛人的焦臭味从香炉里冒出来，浓得跟烧胶皮似的。
那股臭味把茶花香压下去大半。
沈凡眉头一皱。
“避香散。”吴通天晃了晃香炉，“专门对付你这花里胡哨的东西。闻了这个，你那茶花的味儿就进不了鼻子。三爷，你说是不是？”
三爷没接话。他站在吴通天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木雕面具底下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
“谁先？”
声音很轻，干巴巴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吴通天乐了。“急什么。沈凡是吧？我打听过你的事。种树的，开茶馆的，以前是个管天道的。现在嘛……就是个普通人。你说你一个普通人，折腾这么多事干什么？把茶树种子交出来，把种树的法子写下来，我放你一条生路。镇上这些人我也不动。怎么样？”
沈凡想了想。“我要是不交呢？”
“那就打呗。”吴通天叹了口气，“我这人不爱打架，太累。但三爷爱打。他打起架来收不住手，待会儿镇上死多少人我可管不了。”
三爷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但沈凡注意到一个细节——三爷的脚落地之前，脚尖会先微微翘一下，像是在试探地面。每一步都是。沈凡想起罗睺说过的话，三爷让人自己的念力逆流冲自己。这种法门需要极其精准的念力控制，对脚下地面的感知也得非常敏锐，因为地面的震动会影响念力的传导。
他怕踩到不稳的东西。
沈凡往后退了两步，冲身后喊了一声。
“第一组。”
张猎户带着王屠户和老刘从街右边冲出来。三个人按照练了十几天的配合，张猎户正面迎上去，王屠户和老刘一左一右包抄。张猎户抡起柴刀照着三爷肩膀劈过去。
三爷没躲。
他抬手在柴刀侧面拍了一下。张猎户只觉得一股力气从刀柄传回来，整条胳膊的经脉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又酸又麻，柴刀差点脱手。他咬着牙没退，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茶花搓碎了往脸上一抹。清凉的香气钻进鼻子，胳膊上那股酸麻感消了大半。
王屠户和老刘同时到了。王屠户的剔骨刀捅向三爷腰眼，老刘的锤子砸向膝盖。三爷左右各拍了一掌，两个人的兵器同时被震开，王屠户往后趔趄了两步，老刘锤子脱手飞了出去。
但两个人都在挨打之前把茶花搓了。花香在他们身上散开，三爷的掌力效果打了折扣。
“换。”沈凡喊了一声。
第一组退下来，第二组从街左边冲出来。沈安带着两个年轻后生顶上去，刀光连成一片。三爷连拍三掌，沈安挡了一掌，两个后生各挡一掌。后生修为浅，被拍中之后脸色发白，但没有倒，咬着牙把茶花往脸上一抹又顶了上去。
三爷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他的木雕面具底下，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闻什么。
吴通天在后面喊了一声：“三爷，速战速决。那花味儿太冲了。”
三爷没理他。他忽然变了个路数，不再拍人，而是伸手去抓沈安的刀。沈安侧身避开，三爷的指尖划过他的刀身，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刀身上留下五道指痕。
沈凡注意到三爷的脚又翘了一下。
“沈安！地！”他喊了一声。
沈安反应极快，一刀劈向三爷脚下的青石板。石板碎裂，下面的泥土翻上来。三爷踩在碎土上，脚下一陷，身子歪了半寸。沈安趁这一歪的功夫，刀背拍在他后背上，把他往前推了两步。
三爷踉跄了一下。
吴通天脸色变了。他掀开铜香炉的盖子又撒了一把黑粉进去，焦臭味更浓了。沈凡鼻子里已经闻不到茶花香了，被那臭味盖了个严严实实。两边的茶树还在开花，但香味被压得几乎散不出来。
“罗睺！”沈凡喊了一声。
罗睺从街对面的屋顶上落下来，落在吴通天面前。吴通天往后退了一步，铜香炉举在身前。
“别费劲了。”吴通天说，“鼻香散浓到这个地步，你那茶花味儿进不了鼻子。罗睺，我知道你能打。但你看看三爷那边——”
三爷已经稳住了身形，把沈安逼退了两步。没了茶香压制，三爷的掌力又猛了起来。沈安挡了两掌，第三掌没挡住，被拍在胸口上，整个人往后滑了七八步，嘴角渗出血来。
“你看。”吴通天笑呵呵的，“没了花，你们这帮人加起来都不够三爷一个人打的。”
沈凡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太上老君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枚白色玉简本身。玉简是鸿钧留下的推演笔记，材质特殊，本身就是一块浓缩的念力载体。玉简里记载着鸿钧对天道运转的各种推演，念力结构极其复杂精密。
沈凡把玉简攥在掌心，照着念力回环的法门把玉简里的念力引了出来。
玉简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纯粹的、不带任何属性的念力从玉简里倾泻出来，混在空气中，把避香散的焦臭味冲散了一大片。那股念力本身没有味道，但它把茶花的香气重新托了起来，往吴通天和三爷的方向推过去。
吴通天的铜香炉闪了两下，灭了。
“什么——”他低头看了看香炉，使劲吹了两口，火苗没起来。
三爷的动作也慢了。他吸了一口气，木雕面具底下那张脸第一次露出了表情——他皱了皱眉。
沈凡把玉简收好，冲张猎户喊了一声：“全上！”
四组人同时从街两边涌出来，二十来号人把吴通天和三爷围在中间。王屠户抡刀就砍，老刘捡回锤子照着吴通天脑袋砸，刘婶从怀里摸出擀面杖照着三爷后脑勺来了一下。
三爷闪开了擀面杖，反手拍飞了王屠户。但阿丑从人缝里钻到他脚底下，拿木棍狠狠别了他脚后跟一下。三爷脚下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张猎户的柴刀已经到了面门前。他侧头避开，沈安从旁边一刀背拍在他肩膀上。
三爷终于被拍得单膝跪地。
吴通天那边更惨。罗睺一个人就够他喝一壶了，再加上老刘的锤子和几个后生的扁担，他那个胖身子躲得了这个躲不了那个。铜香炉被罗睺一脚踢飞，滚到墙角去了。吴通天没了避香散，茶花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那张笑眯眯的圆脸开始发白，手也开始抖。
“停停停！”吴通天举着双手，“不打了！我认输！”
三爷单膝跪在地上，扭头看了他一眼。木雕面具底下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吴通天冲他摆了摆手。“算了三爷，认了吧。这姓沈的太能折腾了，又是花又是玉简的，打不过。”
三爷沉默了两息，慢慢站了起来。他看了沈凡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那是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着圆圈套叉的标记，跟之前那些外围人员的牌子不一样，这块牌子背面刻着三道杠。
“总舵的。”三爷说，“你们要找的人在北荒。我只能说这么多。”
吴通天瞪大了眼睛。“三爷你——”
“你打输了。”三爷看了他一眼，“打输了就得认。我认。你要是不认，接着打。”
吴通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凡把令牌捡起来。他看了看三爷，又看了看吴通天。
“都绑了。”他说，“带回去。今晚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