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通天被绑在茶馆柱子上，嘴里塞了块抹布。
他倒是不闹，就是眼睛一直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翠屏给他端了碗茶，他犹豫了半天，茶香钻进鼻子里，他打了个喷嚏，然后眼睛红了。
“这茶……”他把碗捧起来喝了一口，喝完又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松了下来，靠在柱子上叹了口气，“三年了，没喝过一口干净东西。”
三爷被单独关在后院柴房里。他没绑，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木雕面具摘了放在膝盖上。沈凡给他端茶进去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脸——苍白的，瘦得颧骨凸出，眼窝凹陷，但眉眼还算端正。看着比在打斗的时候年轻不少，大概三十出头。
“喝吗？”沈凡把茶碗放在他面前。
三爷看了看碗，端起来喝了。
“你那法门是自己琢磨的？”沈凡在他对面坐下来。
“吴通天教的。”三爷说，“他早年从一个老修士手里得来的残篇，自己练不会，给了我。我练了八年才摸到门道。”
“念力逆流？”
“对。”三爷把茶碗放下，“让人自己的念力冲自己的经脉。练这个法门得先把自己的经脉练得比常人坚韧十倍，不然对方还没伤着，自己先被自己的念力冲废了。我花了五年才扛住。”
沈凡看着他的手腕。那些苍白的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深紫色的纹路，像是经脉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留下的疤。
“值得吗？”沈凡问。
三爷沉默了一会儿。“吴通天给我丹吃。不吃丹我就活不下去。我十四岁被他捡回去，经脉天生有毛病，念力存不住。不吃丹我连路都走不了。”
“现在呢？还吃丹吗？”
三爷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茶。“刚才你那个花把我体内的丹毒冲散了大半。我感觉到了。经脉里那些淤堵的东西在化开。”他抬起头看着沈凡，“你这茶，能把我身上的丹毒全清掉？”
“能。”沈凡说，“但得慢慢来。一天一碗，喝一个月就差不多了。清完之后你的经脉会比现在通畅得多，不吃丹也能活。”
三爷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
“北荒总舵的详细布局。”沈凡说，“你刚才在街上说总舵在北荒。你知道具体位置？”
三爷没立刻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碗放在地上。
“我知道。”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清丹毒的时候别疼。我经脉本来就脆，要是再疼一回，我怕我扛不住。”
沈凡从怀里摸出几朵干茶花放在他面前。“搓碎了泡在茶里喝。花香浓一点，清毒的过程会温和些。”
三爷把茶花收好，靠在墙上闭了眼。
“北荒有个叫黑石谷的地方。谷底有一片石屋子，那是总舵的外围。圆叉会的总瓢把子不住在黑石谷里，他住谷底再往北三十里的一个地洞里。那个地洞挖在山体里面，只有一条路进出。地洞外面常年守着两个人，是总瓢把子自己带出来的亲信，修为跟我在伯仲之间。”
“总瓢把子叫什么？”
“没人知道他真名。底下人都叫他‘先生’。”三爷说，“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五年前刚练成念力逆流的时候，他来看我练功。一次是三年前圆叉会刚成立的时候，他把四个域的管事叫到一起开了个会。那人看着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总挂着笑，说话客客气气的。但吴通天跟我说，那笑脸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狠。”
沈凡把三爷说的都记了下来。他走出柴房的时候，罗睺正靠在院子里那棵茶树底下。
“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沈凡把北荒的地址和总瓢把子的情况说了一遍。罗睺听完之后皱起眉头。
“地洞，一条路进出，两个亲信守着。这怎么打？堵在洞口往里冲，人家在里面以逸待劳，来一个杀一个。”
“所以不能硬冲。”沈凡说，“得让他们自己出来。”
“怎么让他们出来？”
沈凡想了想。“圆叉会靠什么运转？念力丹。吴通天这边的丹废了，东荒、南岭、西漠还有三个管事在供货。总瓢把子靠这四个域养着。我们把北荒的货源断了，他还有别的三个域撑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如果我们把东荒和南岭也端了呢？”
罗睺琢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逐个击破？”
“对。”沈凡说，“吴通天在我们手上，北域这条线已经断了。接下来去东荒找姓孙的管事，把他端了。然后再去南岭找姓祝的女人。三域都断了，总瓢把子就剩西漠一根独苗。到时候他自己就会着急，一着急就会动。他一动，我们就有机会。”
罗睺点头。“那东荒怎么打？你手上就这几个人。”
“吴通天和三爷都归我们管了。三爷这个人……”沈凡往柴房那边看了一眼，“他未必肯帮我们打圆叉会，但他对圆叉会内部的事知道得不少。他要是愿意帮忙，比我们自己瞎摸强。”
“你打算放他？”
“不放。但也不关着。”沈凡说，“让他跟着我们。他经脉里的丹毒清完之后，他要是想走，我不拦。他要是不走，愿意帮着出谋划策，我欢迎。”
罗睺看了他一眼。“你信他？”
“不信。”沈凡说，“但他跟吴通天不一样。吴通天是既得利益者，没了丹他活不下去。三爷是被吴通天捡回去养大的，他吃丹是因为不吃活不了。现在有别的活路了，他犯不着替圆叉会卖命。”
罗睺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凡把三爷从柴房里放出来。三爷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两下手脚，翠屏端了碗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
“吴通天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三爷问。
“留着他。”沈凡说，“他对圆叉会的生意门道熟，东荒西漠那些客户名单都在他脑子里。让他把知道的都写出来，写完了他想走就走。”
三爷挑了挑眉。“他能写？吴通天那人最惜命，你让他写他肯定写，但写出来的东西真假掺半。”
“所以得有人盯着他写。”沈凡看了三爷一眼，“你帮着盯。”
三爷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盯吴通天，你帮我清丹毒。清完了我走。”
“行。”
三爷把茶碗放下，往茶馆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凡。
“东荒的孙管事叫孙满仓，是个赌鬼。他管着东荒三条跑货线，每个月底亲自去收账。收完账他会在东荒的翠屏山上赌三天。那三天他谁都不见，就窝在赌坊里推牌九。你要动手，就挑那三天。”
沈凡点头。“谢了。”
三爷摆了摆手，进了茶馆。
沈凡站在院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东荒的孙满仓，月底在翠屏山赌钱。现在是正月十五，月底之前赶到东荒，时间够。
他转身进了茶馆，把沈安、罗睺和阿七叫到一块儿。
“东荒。”他在桌上画了个简图，“孙满仓月底在翠屏山赌钱。我们去把他堵在赌坊里。他没了退路就得听话。”
阿七举手。“我也去？”
“你跑得快，先去东荒摸一摸底。翠屏山在哪、赌坊什么布局、孙满仓一般带多少人，你摸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阿七用力点头。
沈安把后背砍刀往桌上一放。“这次带多少人？”
“就我们四个。”沈凡说，“吴通天和三爷在镇上养着。张叔和镇上的人守着花道，一般毛贼过不来。”
沈安点头。
罗睺靠在墙边抱着胳膊。“东荒那地方我熟，以前路过几次。那边的人种地的少，做买卖的多，路上全是行商。孙满仓的跑货线就是靠这些行商撑着。把孙满仓堵了，那些行商没人管，东荒的念力丹买卖自然就散了。”
沈凡把简图折好揣进怀里。
“明天动身。”他说，“阿七先走，摸清楚情况之后在翠屏山脚下的镇子跟我们碰头。”
阿七应了一声，从后窗翻出去连夜走了。
沈凡回头看了一眼茶馆里坐着的人。吴通天在柱子上绑着，正跟翠屏讨价还价想多喝一碗茶。三爷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手里攥着一把干茶花。张猎户在门口磨刀，阿丑趴在桌上画画。翠屏在灶上忙活，石头跟在她屁股后面转。
他笑了笑。
“收拾收拾。”他说，“东荒那边听说赌坊多，赢了钱回来给你们买年货。”
张猎户头也不抬。“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回来就带了一兜子茶籽。”
“这次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