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安在院子里布了一盘棋。
黑白子落了大半,棋面胶着,看不出谁占上风。对面空无一人,棋盘另一侧只放着一只茶杯,茶已经凉了。
秋月端着新沏的茶过来,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独自坐着的陈子安,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陈子安没抬头。
二少爷,您跟谁下棋呢?
跟自己。
秋月不太懂,但也没再问。她把茶放下,退到一边。
陈子安看着棋盘,把一颗白子捏在指间转了转。
棋盘上,白子被困在中间,四面都是黑子的压力,像极了陈家现在的处境。但白子不是没有活路,只是需要先弃几手,把对方的弱点逼出来。
他落了一子。
弃子,争先。
然后他站起来,对秋月说:帮我办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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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城北一条僻静的街上,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不大,卖的都是粗茶,来的都是脚夫和小商贩。但今天,二楼角落的那张桌子被包了:桌上摆着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都是好东西,跟这茶馆格格不入。
陈子安坐在那里,慢慢喝茶。
他在等人。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很急,带着慌。
张继远出现在楼梯口。
他比上次在文会上见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显然好几天没好好收拾过自己了。看到陈子安的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转身就走。
但他没走。
因为他收到了陈子安让人送去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永福楼二楼雅间,灰袍人姓沈。
就这一句话,张继远就不得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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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的?
张继远坐下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紧绷。
知道什么?陈子安给他倒了杯茶。
沈……那个人。张继远没敢说出全名,你怎么知道他姓沈?
我还知道他叫沈牧,北疆幕僚出身,赵恒的心腹谋主。陈子安端着茶杯,语气像是在说天气,要不要我继续说下去?
张继远的脸色白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抖,茶水洒了一些在桌面上。
你想干什么?
聊天。陈子安往椅背上一靠,就聊天。
聊天?张继远的声音拔高了,你把我叫到这种地方,跟我说你知道沈……知道那个人……你管这叫聊天?
不然呢?陈子安看着他,我要是想对你动手,你觉得你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张继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陈子安不是以前那个纨绔了。文会魁首、千古绝唱、沈鹤山亲自荐书入国子监。这个人的名头比他张继远高出去不知道多少层。他要是想碾张继远,一句话就够了。
我找你来,是想帮你。陈子安说。
帮我?张继远冷笑了一声,你帮我?
沈牧三天前离京了,往北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继远愣了一下。
意味着他走了,但你还在。陈子安的声音不紧不慢,文会上你布局让我出丑,结果我成了千古绝唱……沈牧能跑,你跑得了吗?你一个盐商的庶子,跟镇北王牵上线是多大的事,你以为朝廷不知道?
张继远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现在是两头不是人……沈牧那边觉得你办事不力,朝廷那边迟早要查永福楼这条线。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茶馆里很安静。隔壁桌有两个脚夫在聊天,声音隔着一层薄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张继远低着头,额头上全是汗。
你到底想怎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很简单。陈子安把茶杯放下,告诉我,三月十五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继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三月十五……我不知道……
张继远。陈子安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我再说一遍……沈牧走了,你没有人护着了。韩彪的父亲是镇北王旧部,李茂是个混混,但你是那个牵线的人。永福楼的酒是你去喝的,太学的小吏是你花钱打点的,文会上韩彪跳出来是你递的话……这些事,每一件都是你经的手。
他顿了一下。
如果我要把这些告诉官府……你觉得官府是查镇北王容易,还是查你容易?
张继远的手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答案。
镇北王是藩王,手握重兵,官府动不了。但他张继远算什么?一个盐商庶子,连个功名都没有。官府要拿他,跟捏死一只蚂蚁没区别。
我没想害你。张继远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沙哑而颓然,那天晚上……我只是听吩咐办事。
谁的吩咐?
沈牧。不……他摇了摇头,是沈牧之前的那个人。
陈子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牧之前?
沈牧是去年才到京城的。在此之前,跟我对接的是另一个人。张继远低着头,不敢看陈子安,那个人我只见过一次,蒙着面,看不清长相。
声音呢?
张继远沉默了。
张继远,你现在的处境……
我听到了!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那人说话……声音很细,不像外头的人。像是……
他停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像是什么?
像宫里的。
茶馆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陈子安感觉自己的头皮麻了一下。
宫里的。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把所有他之前理出来的线索全部割断了,又重新串在了一起。
镇北王的棋局、沈牧的暗手、原主之死。他一直以为幕后黑手是镇北王,是赵恒。但现在,张继远告诉他,在沈牧之前,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蒙着面,声音像宫里的。
如果宫里也有人参与……
那这盘棋就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你确定?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我……不确定。张继远又低下了头,但我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听过说话?宫里的人说话,跟外头不一样……带着一种调子,拿腔拿调的,不像正经官话。那人就是那种调子。
陈子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那天晚上,他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张继远的手在抖。
我们……我、李茂、韩彪……被叫去醉仙楼,说是陪陈公子喝酒。但有人提前交代过,让我们不停地敬酒……
酒里下了东西。
张继远浑身一震,抬头看着陈子安,像是被看穿了最后的遮羞布。
……是。
下了什么?
我不知道……那人也给了韩彪一包药粉,说喝了会更高兴。韩彪放进你的酒壶里了……
然后我就从马车上摔下来了。
张继远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陈子安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跟原主称兄道弟、花天酒地的:亲手在酒里下了药,把一个活人送上了黄泉路。
他应该愤怒。
但他没有。
因为愤怒没用。他要的是真相。
那个人……声音像宫里的那个人……还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了……就那一次。后来就是沈牧来找我,说以后有事直接跟他联络。我……我连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陈子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宫里。
这个方向太危险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太学旁听生,离皇宫隔着十万八千里。但他知道:如果原主之死的线索真的指向宫里,那就不只是陈家的事了。
那是皇权的事。
他睁开眼,看着张继远。
今天的话,你对谁都不许说。
我……
一个字都不许说。陈子安的声音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或许还能多活几年。你要是说出去……你觉得宫里那个人会让你活着?
张继远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他当然知道。宫里的人要灭口,比沈牧还容易。沈牧好歹还要顾忌藩王的体面,宫里:
他不敢再想了。
回去吧。陈子安站起来,以后别再替沈牧办事了。他已经走了,你没必要再陪葬。
张继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魂被抽走了一样。
陈子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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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映得昏黄。
陈子安慢慢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词,
宫里。
原主之死,不是镇北王一个人的手笔。在沈牧之前,宫里就有人参与了。
为什么?
一个纨绔子弟,死了就死了,宫里的人为什么要费这个劲?
除非,
原主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或者,原主的存在本身,就碍了某个人的事。
他想起陈远之说过的话:你大哥在赵恒麾下待了五年,知道赵恒的野心。大哥回了京城,但大哥知道的东西,会不会留在陈家?
如果宫里有人跟赵恒有勾连,
那陈家就不是被镇北王一家针对。上面还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
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收摊。糖葫芦红彤彤的,在灯笼下闪着光。
陈子安买了一串,咬了一口。
很甜。
但甜味盖不住嘴里的苦。
他站在街边,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想。
宫里。这是他现在碰不了的地方。但碰不了不代表不能碰。他需要更多的牌,更大的名声,更硬的靠山。
水调歌头给了他文名,沈鹤山的荐书给了他身份,但这些还不够。要跟宫里那层势力博弈,他需要的东西,比千古绝唱沉重得多。
他把糖葫芦的竹签扔进路边的篓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暗沉沉的。
四月十八……他自言自语。
明天。
镇北王的宴席。
他本来打算去摸底:现在他多了一个理由。如果宫里也有人出手,那赵恒那顿饭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不是试探。
可能是:接头。
宫里的人跟镇北王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
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往陈府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留给他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