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远死了。
秋月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声音发抖。
陈子安正在系腰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好像是回去的路上。有人发现他倒在城北一条巷子里,身上没有伤,但人已经……秋月没说完,脸色煞白。
身上没有伤。
陈子安把腰带系好,走到桌边坐下。
没有伤,却能杀人。这是行家。不是街头的泼皮斗殴,是有人专门动的手。
而且是在昨天。
他昨天下午刚见过张继远,晚上张继远就死了。
时间太巧了。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有人一直在盯张继远,看到他跟自己见面之后立刻灭口。第二,灭口的命令早就下了,只是恰好赶在昨天执行。
陈子安倾向于第一种。
因为如果灭口命令早就下了,没必要等到昨天,张继远早就该死了。但昨天他见了张继远,张继远跟他聊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张继远说的话,
有没有被第三个人听到?
陈子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有点凉了。他没在意。
谁发现的?
巡城的金吾卫。说是在城北柳巷那边发现的……
柳巷。离那家茶馆不远。
陈子安把粥碗放下。
秋月,这件事先别告诉老爷。
可是……
先别告诉。他站起来,我去一趟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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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的路上,陈子安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
他选的那家茶馆够偏僻,二楼包间,隔墙也检查过。这些都是他提前考虑到的。但百密一疏,他忽略了一件事……
张继远来的时候,有人跟了吗?
张继远本人未必知道,但盯他的人,如果有的话,一定知道他去了哪、见了谁。
而他陈子安,太学旁听生,文会魁首,千古绝唱的作者。他的脸在京城已经不陌生了。
如果有人看到张继远跟陈子安见面,然后张继远当晚就死了……
陈子安揉了揉太阳穴。
不管怎样,张继远死了。他嘴里的那些话:酒里下了东西蒙着面声音像宫里的。这些信息,现在只有陈子安一个人知道了。
他成了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这个位置,不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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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里一切如常。
陈子安在明伦堂坐了一上午,听了一位博士讲《左传》。讲的是城濮之战:晋楚争霸,晋文公退避三舍,最终以弱胜强。
退避三舍,不是怕,是等。
等对手露出破绽。
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松树出神。
昨天张继远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地过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表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声音像宫里的。
这五个字是关键。
宫里的人参与原主之死。这意味着什么?
以他对唐宋历史的了解,宫中势力参与朝臣暗杀,只有三种可能:第一,皇帝本人授意;第二,后宫干政;第三,宦官专权。
大周朝现在是什么情况?皇帝尚在,权柄渐弱。这是他已知的。重文轻武,文官集团做大,藩镇割据隐忧。这些也是已知。
但宫中内部的权力格局,他完全不清楚。
皇帝有几个人可用?后宫谁说了算?宦官有没有实权?
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离那个层面太远了。
一个太学旁听生,连朝会的边都摸不到,想搞清楚宫里的水有多深,无异于痴人说梦。
除非……
他换一种方式,不往宫里走,往更高的地方走。
名声。
名声是梯子。
千古绝唱让他出名,但诗词的名声只能让他进文人圈。他需要的不是文人的追捧,是朝堂的重视。
怎么让朝堂重视一个二十岁的世家子弟?
答案只有一个,
写一些跟天下有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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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从太学出来,没有直接回陈府。
他去了书坊。
京城最大的书坊叫墨香斋,就在太学对面。文会上那首水调歌头的抄本已经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挂着陈公子亲笔的幌子,虽然陈子安本人从来没授权过。
掌柜的见他来了,差点从柜台后面跳出来。
陈公子!您来了!上次您说的……词不急着印……
今天不是来印词的。陈子安摆了摆手,借你这里看几样东西。
您请!您请!
墨香斋不只是卖书的,还代售各种邸报和朝报,就是朝廷发下来的公告,内容从皇帝的诏令到各地藩镇的动态,应有尽有。
陈子安要看的正是这个。
他在角落里坐了一个时辰,把最近一个月的朝报翻了个遍。
大部分内容他扫一眼就过了,官员的升迁贬谪、各地的灾情奏报、礼部拟定的祭典日程。这些跟他的目的无关。
但有三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条,三月初,岭南节度使吴越上书朝廷,请旨增兵三万,理由是南蛮蠢动,边患日亟。兵部驳回了增兵请求,但朝廷内部对此意见不一。
第二条,三月底,户部侍郎在朝会上提出,国库近年入不敷出,建议削减各地驻军粮饷。此议遭到武将一系强烈反对,至今悬而未决。
第三条,四月初,镇北王赵恒上书请旨入京觐见。这是第二次请旨了。
陈子安把朝报合上,闭了一会儿眼。
三条消息,单独看没什么。但放在一起……
岭南节度使要增兵,朝廷不给。户部要削减军饷,武将不同意。镇北王请旨入京,又是入京。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赵恒第一次请旨入京,被父亲上了一道折子挡回去了。现在赵恒第二次请旨,
他的手微微攥紧了。
第一次请旨被挡,五年内陈家的盟友被拔除干净。现在第二次请旨,镇北王对他发了宴帖。
如果这一次再被挡呢?
不,不会了。陈远之已经没有盟友了,他在朝中说话的分量远不如五年前。这一次,赵恒入京的可能性很大。
而赵恒一旦入京……
陈子安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历史,安史之乱前,安禄山三次入朝;靖康之变前,金国使臣频繁南下。每一次都像是叩门,一叩再叩,直到门开的那一天。
大周的门,正在被叩响。
他需要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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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陈府,陈子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桌上摊着澄心堂纸。沈鹤山送的那一刀,还没用完。笔墨也备好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笔。
他在想。
《平藩策》
这个名字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半天了。但这个名字太大了。不是字数大,是格局大。写一首词,才华就够了;写一篇策论,光有才华不够,还得有见识。而一篇涉及藩镇、军制、朝廷战略的策论,需要的是大局观。
好在他有。
九百年的时光,无数的史书,唐的藩镇割据、宋的强干弱枝、明的削藩之祸、清的三藩之乱。这些他都在论文里写过,在课堂上讲过,在学术会议上辩论过。
他知道什么策管用,什么策不管用。
大周现在的问题,跟唐代中晚期几乎一模一样,中央集权弱化,地方藩镇坐大,军制败坏,财政枯竭。朝廷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要破这个局,靠的不是增兵,不是削减军饷,更不是放任不管,而是制度。
他提起笔。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藩镇。藩镇之患,在于兵权过重、财权过专、人事权过独。三者不去,朝廷虽有大军百万,不过为藩镇养兵;虽有大仓满粟,不过为藩镇积粮。
他写得很慢。
不是不会写,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这不是诗词,不能凭才情一挥而就。策论是刀子,每个字都要扎在要害上。
故臣以为,平藩之策,不在兵革,而在制衡。制衡之道有三:一曰分权……将一镇之兵权分为三,使互相牵制;二曰通商……以朝廷之商路取代藩镇之税赋,使其财源受制于中枢;三曰科举……开恩科于藩镇之地,使寒门子弟不必依附藩镇而进身。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三条,分权、通商、科举,都是他在现代历史研究中总结出来的。唐德宗想过分权,失败了,因为太急;宋太祖搞过通商,成功了,因为他有足够的时间;科举制在宋代大放异彩,是因为寒门子弟有了不靠门第的上升通道。
大周不是唐,也不是宋。它介于两者之间,比唐更有秩序,但比宋更危险,因为藩镇的势力比宋初更大。
所以这三条不能同时推,得一步一步来。
他又写了一段关于推行次序的论述,先通商,再科举,最后分权。先把经济命脉攥在手里,再给寒门出路削弱藩镇的人才根基,最后才动刀子分兵权。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他写得很专注,连秋月进来添茶都没注意到。
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黑了。
他把笔放下,把写好的策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千字。
不多,但字字是干货。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虚字。
他看着纸上的字,轻轻吐了口气。
这篇东西如果传出去,整个京城都会炸。
因为大周立国百年,讨论藩镇问题的奏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没有一篇像这样。不谈忠义,不谈德行,只谈利益、制衡和制度。
这不像一个二十岁的世家子弟写的东西。
这像一个在朝堂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臣才有的见识。
但他不能署名。
至少现在不能。
这篇策论一旦传出去,他就不只是千古绝唱了。他会变成一个讨论军国大事的人。那个层面的目光,跟文人的目光完全不同。
文人的目光是仰慕。
朝堂的目光是审视。
而宫里的目光,是忌惮。
他把策论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有署名。
然后他把信封夹在一本《左传》里,锁进书箱。
时机不到。
但他知道,这篇东西迟早会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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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陈子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就是四月十八。
镇北王的宴席。
张继远死了,嘴里的线索断了。但线索本身还在:宫里,蒙面人,拿腔拿调的声音。
他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掀开那层迷雾。
而他现在手里的牌,水调歌头的文名、沈鹤山的荐书、太学旁听生的身份、这篇还没给人看过的《平藩策》,
够了。
不够也得够。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赴宴,他不是去吃饭的。
他是去看牌桌的,看看这盘棋上,到底坐着几个人。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书箱的锁上,泛着冷光。
那把锁里面,夹着三千字。
三千字,比一千个士兵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