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军的兵最先发现不对劲。
出发去燕州那会儿，他们裴将军骑在马上，腰杆笔直，铠甲擦得锃亮。
这才几天工夫，还没回到青州地界呢，人就蔫了。
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当兵的看得出来。
他们天天跟裴骞一个锅里搅勺子，将军眉毛动一下都知道他是想骂人还是想吃饭。
这几天裴骞眼睛里头那点亮光没了，看什么都跟看块石头似的，叫他的时候要叫两遍他才回过神来。
这咋回事？接吴王殿下去青州，不是件高兴的事吗？
士兵们都看出来了，李清宜更不用说。
她骑在马上，跟裴骞并排走了一段，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估计又是何三唠叨的。
那个何三，平时挺稳重一个人，怎么一见到裴骞就化身为特能叨叨的老太太了呢？
李清宜收回目光，懒得管这俩人。
一行人走了几天，终于到了青州第一个县城，宏县。
这里是当初段肃羽打青州的第一站，不过现在城墙一点看不出打过仗的痕迹。
孟琳琅就站在县城城门口最前头。
一身县令官服，站得笔直，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子利索劲儿。
远远看见吴王的队伍过来了，孟琳琅眼睛一亮，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板着脸整了整衣领，带着身后一帮县城班底快步迎上去。
“宏县县令孟琳琅，参见吴王殿下。”
李清宜抬了抬手：“起来吧。”
孟琳琅站起来，抬头看着李清宜，脸上那股子严肃劲儿就绷不住了：“主上，您可算来了，下官等了您一上午了。”
李清宜看她一眼，嘴角也带了点笑意。
自己人就有这个好处，不用端着。
孟琳琅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把宏县治理的不错，她面上也有光。
孟琳琅大致禀报一下宏县情况，就准备带李清宜去地里看看已经种下的红山药。
不出意外，一路上都是围观百姓，大家好奇地看着吴王李清宜。
忽然人群里冲出来一个老妇人。
她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子胡乱绾着，几缕灰白的头发散在脸上，被汗粘住了。
扑通一声跪在路中间，正正好好挡住了李清宜的去路。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围观百姓的脖子伸得更长了，后头的人往前挤，前头的人被挤得站不稳，互相推搡着，但谁都没出声，全都屏着呼吸看。
李清宜勒住马，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副模样的，李清宜在几个州都有遇到过。
原以为这妇人是有什么苦楚，没想到老妇人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
“吴王殿下！您可要给民妇做主啊！”
声音又尖又响，李清宜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老妇人拿帕子擦了擦眼睛，然后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指向站在李清宜马前的孟琳琅，声音里带着七分委屈三分恨。
“民妇要告县令孟琳琅！她不守信用！她明明答应过要嫁给我儿子，现在又反悔了，她一个堂堂县令，说话不算话，这还有天理吗！”
这话一出来，整条街百姓的嘴巴齐刷刷张成了圆形。
李清宜：“......”
陪着李清宜的众人也是一脸懵逼，连裴骞都来了精神。
大瓜啊！这瓜不吃，就太亏了。
孟琳琅可是李清宜手下为数不多的女县令，而且是干得很出彩的一个女县令。
现在，居然有人在吴王面前告她，还是告她始乱终弃、悔婚不嫁？
孟琳琅反应过来，气得牙齿都快咬碎了。
这个陈大婶，居然敢当着吴王殿下的面，当着同僚的面，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让她孟琳琅丢这么大的人。
孟琳琅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的火硬生生压下去。
她转过身，面向李清宜，正要开口解释，李清宜却抬手止住了她。
李清宜没看她，也没看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只是把目光移到了街边的柳树上，像是在看树上的叶子，又像是在看天边的云，总之是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跟在李清宜身后的同僚们，也都是这个表情。
李清宜这是给下属面子，由着孟琳琅自己去解决。
孟琳琅看懂了李清宜的态度，心里一暖，又更气了。
暖的是殿下给她留了脸，气的是陈大婶让她在殿下面前丢了脸。
她转过身，面朝跪在地上的陈大婶，下巴微微抬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陈大婶，你儿子当初要跳河自杀，本县令为了让他打消死志，才什么都点头。那是为了救命，不是真的答应。你怎么可以拿救命的事来胡乱攀咬？”
三句话，把事情讲得明明白白。
众人脸上都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陈大婶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先是心虚，眼神躲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脖子一梗，下巴一抬，眼眶里挤出两滴泪，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可你就是答应过的！你自己都承认了，怎么能过后就反悔呢？你是县令，县令说话怎么能不算数？”
说完她朝着李清宜，一拍大腿，哭天抢地地嚎起来。
“可怜我那儿子啊，本来因为她才活下来的，现在又因为她不认账，天天茶饭不思，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我们娘俩一起死！”
她一边嚎一边拿帕子擦脸，帕子是干的，脸上也没几滴泪，但架势做得很足。
孟琳琅脸色铁青，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看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也没看哭天抢地的陈大婶，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衙役，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把人带下去，关进牢里，让她醒醒脑子。”
什么玩意，也敢道德绑架她？没门！
衙役们突然被点到，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陈大婶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陈大婶被架起来的时候还在挣扎，两条腿乱蹬，鞋子都蹬掉了一只，嘴里还在喊：“你凭什么关我！我说的是实话！你就是答应了又反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