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宜全程观看,一言不发。
陈大婶见吴王一点不同情她,心里那点指望一下子没了。
她不敢骂吴王,可这口气总得有个去处,她就把所有的恨都堆到了孟琳琅头上,嘴里含含糊糊地骂,声音不大,但边上的人都听得见。
“冷漠无情……你们当官的都冷漠无情……欺负老百姓……不得好报……”
孟琳琅听见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衙役很快把人拖了下去。
百姓们交头接耳,忍不住就此事议论起来。
而他们对吴王的头一个印象,就这么定下来了。
偏袒女县令。
你看吴王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明明是青州之主,头一回见治下的百姓,好歹装个样子吧?
哪怕说一句“孟县令也有难处”,或者当众板起脸训孟琳琅两句,给老百姓一个台阶下,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她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等着,让孟琳琅自己把事办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她眼里,孟琳琅怎么做都是对的。
或者说,对不对不重要,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孟琳琅自己立住了。
孟琳琅这个县令当得勤勉,修渠、劝农、断案、抚民,大事小事都有她的影子。
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是认这个县令的。
他们今天看陈大婶闹这一出,心里其实也犯嘀咕,吴王会不会为了平息民怨,当众训孟县令几句?
结果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这下大家心里就有数了。
孟县令在吴王那儿,是真被当回事了。
一时间,人群里有家里养了闺女的,心里头都有些不是滋味。
当初要是让自家闺女多读两年书,是不是也能到吴王手底下做官?是不是也能被这么看重?
有个年轻媳妇拿胳膊肘捅了捅自家男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回去让二丫也念书。”
男人没吭声,但也没摇头。
孟琳琅处理完陈大婶的事,转过身,重新面向李清宜。
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截:“主上,下官失仪了。”
李清宜看了她一眼,终于开口:“地里远不远?”
孟琳琅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李清宜的目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声音却稳住了。
“不远,出城走两里地就到。主上这边请。”
李清宜一夹马肚,马往前走去,孟琳琅赶紧跟上。
他们到的地方,确实不算远,算是离县城最近的村子。
地里的红山药早就种了下去,这会有些秧苗已经拱出了土。
而且一眼望过去,几乎全是红山药,远远超出了李清宜之前的要求。
之前为了打消百姓的疑虑,也为了让百姓秋收的时候能跟之前的粮食有个对比,李清宜要求各州红山药推广种植,只占用一半耕地。
而宏县之所以种植这么多,是因为孟琳琅在燕州看过那边的试验田,亲眼见了红山药的产量,回来就跟各村做动员。
她没跟村民讲什么大道理,就讲一句话:“这东西产量高,种了能吃饱。”
有些村民一开始不愿意,说祖祖辈辈种的都是麦子豆子,没种过这东西,万一绝收了怎么办?
孟琳琅也不急,挨家挨户走,苦口婆心地劝。
“你们不听本官的,没关系。但是过去的粮食一亩地打多少斤,够不够吃到开春,你们比本官清楚。现在大家都在种红山药,等着冬天过个饱年。你们家到时候别看着别人家锅里冒热气,自己蹲在门口喝西北风就行。”
人都怕比较,最怕隔壁老王家锅里炖着肉,自己家灶台是冷的。
孟琳琅就是掐准了这点,激得大家攀比着种。
现在田里的秧苗出了土,村民们伺候得比伺候自家孩子还勤快,一天往地里跑三趟。
头一回见吴王的村民们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有个老汉搓了半天手,搓得手心都红了,憋出一句“殿……殿下好”,声音抖得像是从筛子里漏出来的。
但见到孟琳琅在旁边陪着,大家就安心了不少。
孟县令可是个熟人,平时没少碰见过。
李清宜在地头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看了看秧苗,伸手摸了摸叶子,问了几句种植上的问题。
村民们一开始还紧张,后来发现这个吴王说话跟孟县令差不多,不打官腔,不问虚的,慢慢就放开了,话也多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说。
李清宜听完,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翻身上马,去往下一个村。
从下午跑到傍晚,连看了四五个村子,回到县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晚饭摆在县衙后堂,李清宜没让人另外准备,孟琳琅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两个人对坐着,吃了一会儿。
孟琳琅终于有机会把白天陈大婶那件事拿出来说了。
她来宏县做县令快一年了,别的本事不说,看人的眼力倒是练出来不少。
刚来的时候她不信邪,总觉得老百姓淳朴厚道,你对他好,他自然对你好。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陈大婶的男人在世的时候做点小买卖,在巷子里算是过得去的人家。
男人在陈家排行老大,街坊邻居都喊她陈大婶。
她嫁进陈家之后,肚子一直没动静,求医问药折腾了十几年,直到快四十岁才生下个儿子,取名陈翰玉。
老来得子,金贵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陈翰玉从小身子骨就弱,三天两头生病,药罐子比饭碗端得还勤。
陈家两口子把家里能凑出来的钱全花在他身上了,一半买药补身子,一半供他读书。
陈大婶逢人就说,她儿子是读书的料,将来要考功名的。
街坊们当面点头附和,背地里都撇嘴,就那病秧子,风一吹就倒,还考功名呢。
而事实就如街坊们暗地里说的那样,陈翰玉身体不好,读书吃力,根本读不进去。
他爹活着的时候还能撑着家里的小买卖,日子勉强过得去。
可去年他爹意外去世,买卖没人打理,说黄就黄了。
家里没了进项,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陈翰玉读了十几年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二十岁的人了,瘦得跟根竹竿似的。
这样的人,哪家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陈翰玉受不了这个落差,加上陈大婶给他的压力太大,他想不开,就跑去跳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