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丽捂着小腹，让保姆张妈扶她去产科的椅子坐下，然后去给她挂号，再打点热水。
七月份的大热天，她却感觉身上发冷，肚子凉飕飕的，有些不舒服，应该是因为她怀孕，身体状况更加脆弱敏感。
相丽的目光在产科来回搜寻，果然看到温岚。
她看得清清楚楚，检验科的施主任亲自带她去窗口做化验。
温岚就是来查有没有怀孕的。
相丽觉得很好笑。
距离上次在大院做化验才几天，温岚又来检查。
这不就说明温岚着急要孩子吗？疑神疑鬼的，隔几天就要来医院。
查不出怀孕就老老实实等着，急什么？真让人笑话。
其实相丽以前才是那个隔几天就要去医院检查的人，身体有一点不舒服，就疑心是怀孕，跑去大院找裴主任，时间久了，没少被大院其他嫂子笑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相丽已经怀孕，站在上岸，她想尽情欣赏水里那些人挣扎的痛苦。
她坐在木头长椅，一直等着温岚过来，想给温岚指点几句，仔细欣赏温岚那种郁闷、失落、强颜欢笑的表情。
首长夫人又怎么样呢？生不出孩子，现在岂不是还不如自己。
但温岚好像根本没看见她。
甚至没有和自己一样等在大厅，而是被那个穿正装的男人迎进会议室。
温岚的确没注意到相丽，她真的很忙。
先抽空跟施主任去做化验，等结果的时候她还有跟沪市声学研究所的人去看仪器，签合同。
中间还有一位小护士还来传话，说神经外科的关教授知道温岚来三零一了。
不过关教授有台手术要做，不能来看温岚，只让小护士帮忙送来一摞资料，让温岚暑假学习学习，开学检查。
温岚自然是老老实实收下老师的关爱。
“你就是关教授一直提的学生？”虽然很忙，护士也舍不得直接走，“她只有聊起你的时候才会高兴。”
“听说两年前你的首长丈夫想把你抢走结婚，学校的教授们看不上他，为了你两边大打出手，翻云覆雨，真的假的？”
温岚一脸茫然：“还有这回事？”
陆琛和自己的老师们没有什么矛盾，就是当初自己要做手术时，为了抢先做的名额，两边闹了一点误会。
早就解决了，两边握手言和。
怎么这事还能在三零一医院传播一两年，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传言都是假的。”温岚老实回答。
小护士却摇摇头，叹口气，一脸体贴：“我都懂，你读书厉害有天赋，教授们肯定不愿意让你为了婚姻耽误学业，你又漂亮有气质，你丈夫肯定害怕出现更好的人抢走你，；两边都着急，吵起来很正常。”
在温岚开口解释前，她已经跑去忙了。
回到会议室，邱宝珍和声学研究所的人都在等她。
刚刚温岚已经被带着看过样机，图像确实很清晰，精度也高，合同邱宝珍找人审过，没有问题，温岚就签了字。
“打款去人民银行，联系余倩。”
余倩是温岚的银行专属经理，这两年随着温岚赚的钱越来越多，余倩在银行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一路高升到京市。
每次余倩要晋升，月底看见的指标，下个月1号温岚赚的钱汇入流动，就自动给她达成了。
把余倩乐坏了，周周拿奖金，这班上的，简直不知道吃苦和勤奋两个词怎么写。
邱宝珍不是第一次对接，很熟练地点头。
沪市声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小赵看着合同，长舒一口气，喜气洋洋：“温总，合作愉快！”
“说实话，我在组里就是个调试仪器精度的技术研究员，连医药代表都没唠过，教授竟然派我来签合同，我可忐忑了！”
“温总，您和邱经理都是好人，”小赵扯一扯正装，朴实道，“我以为得待好几天呢。”
组里的师兄都吓唬他，说做横向对接这些老板，得敬酒、递烟、送钱，好好捧着人家，才能拿到投资。
“我们温总确实很好，”邱宝珍笑了笑，“至于我嘛，之前谈分成的时候，你们教授还说我是周扒皮、黄世仁。”
“哈哈。”小赵摸摸后脑勺，干笑两声，恨不得钻医院地缝里。
顺利完成来京任务，他还是放松不少：“温总，第一批样机，还有一台已经在三零一的产科投入使用了。”
“我带您去看看现场使用情况吧？”
小赵想法很简单，人家温总刚签完合同，即将投进来一大笔钱，肯定不能让人就这么回家。
那多没礼貌啊！
这时候，最适合带对方去看看仪器的使用场景，看看医生们和病人们看着国产b超仪显示的清晰图像，那副惊叹的样子。
这样人家才觉得投钱没白投呢！
温岚今天来三零一，就是要查有没有怀孕，现在化验结果还要等很久，能直接用b超仪看，当然最好了。
一行人离开会议室，警卫员小高机灵，早就算着时间排号，温岚一出来，这一组刚好排到她。
和温岚同一组，就排在她前面的，还是熟人。
相丽也要用b超仪。
她俩前后脚进医院，都是直奔产科，排到一组进诊室，也很正常。
相丽很满意这个巧合。
她不敢直接跟温岚说话，怕惹温岚不痛快，毕竟上次丈夫工作出问题，就是温岚撺掇陆首长干的。
虽然人家给出的理由很充分，说四年前就是不合规调动，资质不符合，要调回去。
但相丽才不信，好端端的，谁会闲着没事去查四年前的某次调动合不合规？
肯定是陆首长干的，为了给她媳妇出气，搭上自己男人的前程。
相丽想着，等会进去做那个什么黑白片，自己照出来肚子里的孩子，还不能急着走。
她得磨蹭一下，看温岚查没查出来。
大概率，不，肯定查不出来。
“第七组的一号！相丽在不在？护士去找一下！”
“在！在的！”扶着相丽的张妈赶紧挥一挥手里的纸，那是挂完号发的挂号证。
这时候去医院看病，基本是大通间或者帘子隔断，不管是医生还是病人，都不讲什么隐私，一个人看病，其他人就排队围观等着，耳朵不想听都得听。
相丽不怕别人听，她巴不得宣扬怀孕的事。
她眼睛盯着调试那个仪器的医生，迫不及待聊着很多自己怀孕这段时间的反应，非常详细。
声音也很大，她要确保温岚能听清楚。
邱宝珍皱眉，她不知道前因后果，但也看出温岚前面这个人小心思真多，总是莫名其妙地往温岚这看，还很得意的样子，也不知道在发什么疯。
“啧。”
在相丽又一次回头时，邱宝珍盯着她眼睛，慢悠悠说了句沪市话。
相丽听不懂，但也知道是在骂人，她张张嘴，到底没敢正面和温岚冲突，扭头老实了。
医生已经调好设备，让相丽过去，然后拿起探头，靠近腹部滚动。
声研所的小赵心情不错，还在对着温岚夸：“温总，我们这个可比A型和m型那种只显示一维波形图的诊断仪厉害多了，咱们这个是六十四阵元，对标国际先进水平，能直接看清动态图，简直是划时代......”
“没有啊！”
操作b超仪的医生纳闷，摘下眼镜擦一擦，看向相丽：“你三联单上写着，你是孕妇，是不是？”
相丽立刻点头：“对！”
医生挠挠头，重新戴上眼镜，又看了半天b超仪的屏幕。
“那应该是b超仪坏了，看不出怀孕，国产的就是不如进口的稳定，还是不能图便宜，我去问问主任......”
话音刚落，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声研所的小赵先炸了。
“你放屁！”小赵一拍大腿，急了，“这批样机我调试了四个月，绝对稳定！你们验收的时候还好好的！”
“要是b超仪有问题，我现在就滚回老家祠堂，把我爷爷太爷爷的牌位全劈了烧火！”
三零一医院，党委书记办公室一侧的小会议室，坐着两个人。
徐佳雯不敢抬头：“温书记，佳妮的报告出来了，从血型上看，她确实不是我的妹妹。”
“您和妍妍的报告血液血清学检验也证明，她不是您的女儿。”
“抱错是两家的遗憾，但幸运的是，两边的孩子都被好好养大了。”
“如果您不介意，就当双方家庭各多一个女儿，让佳妮和妍妍多一个后盾，以后的日子，咱们共同托举这两个孩子，全了这些年的情分，可以吗？”
会议室落针可闻。
温松华不紧不慢地喝口茶水，掀起眼皮，毫无波澜地审视一眼徐佳雯。
“你这个级别的同志，是以什么身份，来安排我？”
徐佳雯脸色一变：“对不起，温书记，我......”
温松华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声音很淡。
“安静。”
会议室门口，温妍拢紧外套长袖，看一眼不远处长椅上，百无聊赖、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的徐佳妮。
温妍摸了摸兜，转身沿着楼梯，一路走到其他楼层的化验室门口。
今天来三零一医院的人格外多，检验科非常忙碌，医生护士们进进出出，并不在意身边有谁经过。
她准备好的两全其美结局，本能让所有人满意，母亲却不愿意。
温妍咬着下唇，握住化验室门口的把手，用力推门。
她至少得保证......
“温妍小姐。”
一道温和稳重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温妍猛地回头。
薛秘书左手攥紧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右手牢牢扣住门把手，砰地一声，化验室的门重新闭合。
他轻轻抬一下眼镜，遮住眼底冷漠的情绪，扯了扯嘴角。
“会议室不在这边。”
“您走错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