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一言不发地将佟舒宁带进了雅室。
然而,领着人进来后,他便一直面对着墙壁,负手而立。
身后的佟舒宁看着男人的高大背影,眼底划过一丝困惑。
搞咩啊?
刚刚说的那么严肃,现在就当着壁虎?
随着时间的流逝,佟舒宁那点吐槽的心思渐渐散了,心跳竟莫名开始发慌、收紧。
虽然眼前的男人一动不动,但她就是能感受到对方内心的紧绷与挣扎。
康熙似乎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甚至可能粉身碎骨的决定。
佟舒宁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脑子里转过了无数荒诞的念头。
是终于装不下去要在这儿强占了自己?还是后知后觉地要秋后算账?
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快要把人逼疯了。
她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被动挨打的沉重,故意插科打诨道,“皇上难道是嫌臣女方才折腾得狠了,正琢磨着怎么把臣女给杀人灭……”
口字还没能吐出来,康熙猝然转过了身。
佟舒宁的声音戛然而止。
男人眼底猩红一片,翻涌着近乎孤注一掷的狠戾与决绝。
在佟舒宁惊愕的注视下,他甚至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抬手一把扣住暖帽的边缘,极其凶狠地直接扯了下来!
随着暖帽脱落,连带着后头那条粗黑油亮的长辫子,也被带了下来,狼狈地摔在地上。
那赫然是一条缝在帽衬里的假发辫!
佟舒宁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张。
暴露在空气里的,不是现在常用的金钱鼠尾,也不是尚玉君给隆禧弄的半个秃瓢。
头顶的乌发并未剃光,而是像现代道士那般,在发顶挽了个小小的短发髻!
佟舒宁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就这么把自己的死穴硬生生塞到她手里?
极致的骇然化作排山倒海的恐慌,顺着每一根神经疯狂炸开。
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子,毫无预兆地从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决堤而出!
没有哭出声,只是微张着唇,下巴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浪拍懵了一般,僵硬得摇摇欲坠。
康熙见她这副模样,便知纵使自己无言,表妹也已彻底明白了他的孤注一掷。
喉头酸胀得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得迈着沉重得近乎踉跄的步子走上前,将那个哭成泪人的姑娘一把揉进了自己的胸膛里。
被他这一抱,佟舒宁死死咬着的哭腔终于再也关不住了。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瞬间化作了气急败坏的爆发!
她手脚并用地在他怀里又踢又捶,发了疯似地发泄着胸口翻江倒海的恐慌,与被强行拉入局中的愤怒。
“你干嘛呀……你疯了是不是?!”
“谁要看你这个了?!你凭什么让我看……你凭什么脱给我看啊?!”
佟舒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她恨他!
自己明明可以一直装作不知道的!
明明只要维持先前那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缩在自己的乌龟壳里,把他当成一个封建皇帝,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抽离的能量包。
她可以馋他的皮囊、借他的势,表面附和着,心里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等这阵新鲜劲儿过了,等她腻了或者害怕了,随时都能拍拍屁股抽身退场!
可现在呢?!
这疯子不讲道理地剖出了自己最重要的秘密。
他在逼她!他知道自己知道!
他是用这种粉身碎骨的方式,逼着她必须看着他、必须回应他!
这算什么秘密?这算什么筹码?明明大家都知道了!
可佟舒宁确实被冲击到了。
这是康熙在告诉她,朕在你面前只会做真实的自己,朕对你毫无秘密,你不需要在朕面前装不知道。
他是康熙啊!
是全天下防备心最重、疑心最深、生来就注定要孤家寡人的人!
可他竟然把命押给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
佟舒宁捶打的手渐渐脱了力,十指死死抓着他的前襟,整个人在他怀里哭得剧烈痉挛。
情绪过载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成灰烬。
明明断联前的最后一封信,就是他要选择包衣生子的消息!
当时她只觉得恶心与讽刺,可自己也就是搞个暧昧,生就生呗,反正等康熙年老色衰就不理他了。
可为什么他又要继续联络了,竟然还是直接掀桌,拿命来赌?
一边是冷血现实的巴掌,一边是孤注一掷的剖心。
为什么啊?!
她要不起康熙的真心,也不敢要!
“呜……混账东西……你这个疯子……”
佟舒宁整个人哭得脱了力,十指深深掐进他坚硬的脊背里,浑身神经质地战栗着。
康熙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任由她打,任由她骂,任由那双小手将他的衣袍扯得凌乱不堪。
直到怀里的人哭得只剩下一下接一下微弱而痉挛的抽噎,男人的双臂才如同钢铁般寸寸收紧,似困兽终于寻到了栖息的归宿,将她密不透风地扣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缓缓低下头,将发烫的侧脸深深埋进女子的颈窝与发丝间,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
热意终究被他死死压在眼底,只化作了胸腔深处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呜咽。
~
窗外的冬日暖阳渐渐西斜,穿透雕花窗棂,浮尘在静谧的金芒中微缓起伏。
佟舒宁早已哭脱了力,整个人侧坐在男人结实的大腿上,乌黑的鬓发微乱,眼皮和鼻尖哭得通红一片。
她软软地伏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锁骨,浓密的长睫上还凝着未干的水珠,时不时身子还跟着轻轻抽搭一下。
康熙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手护着她的纤腰,另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极轻、极缓地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无声地抚平她所有的战栗。
男人的唇若有似无地贴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发间香气。
这一刻,雅室内安静得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但气氛微妙得近乎诡异。
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拔鳞剖心的灵魂共振,换作寻常戏码,此刻合该有山盟海誓或者痛哭流涕的温存。
可偏偏一个是心眼比筛子还多的皇帝,一个是随时准备退租跑路的穿越者,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
康熙搭在她腰间的大手紧了又紧。
掌心底下的腰肢单薄得可怜,隔着冬日的锦缎,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男人垂下眼帘,目光在她苍白微肿的眼角流连,喉结剧烈翻滚了数下。
他擒鳌拜、平三藩,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局促过。
半晌,帝王终于找了个极其拙劣、甚至堪称笨拙的由头,哑着干涸的嗓子打破了僵局:
“……朕上回在小汤山仔细瞧你,你脸上除了左眉尖里藏着一颗小痣,旁处分明干净得很。怎的今日……这右眼角底下,也平白多出来一颗?”
【关于女主为什么会哭,因为情绪冲击到了,她意识到康熙真的很信任她。有点上头了,但是下头也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