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软绵绵陷在虚无中的佟舒宁,脑子里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被这句没话找话的笨拙解围冷不丁撞了一下。
那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窒息感,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喘息的缝隙。
少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腰肢一拧,整个人“腾”地一下就从康熙腿上弹了起来!
康熙怀里骤然一空,双手还僵硬地保持着虚拢的姿势,愣愣地看着她旋风般扑向了雅室的梳妆台。
“我的妆!”
佟舒宁一把凑近西洋镜,借着端详镜子的动作,胸口剧烈起伏着,拼命将狂跳的心跳一点点按捺下去。
不行,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哪怕被逼上了贼船,掌舵的也得是她自己!
等眼底的慌乱彻底被压下,她才对着镜子挑了挑眉。
睫毛微湿,眼眶泛着娇艳欲滴的海棠红,唇上的口脂虽然淡了些,但底妆竟然严丝合缝!
甚至连眼尾的泪痣都没晕开!
佟舒宁心头暗爽,还好刚刚哭的时候,刻意没有蹭到康熙的胸口。
这化妆品也不错,防水效果很好。
心情一放松,胸口那种近乎窒息的沉重感,也在慢慢褪去。
佟舒宁心满意足地直起腰来,转过身斜睨了他一眼:
“皇上真是少见多怪。那是臣女特意用螺子黛点上去的泪痣!时下江南那边最时兴的化法,说是若有人兮山之阿,既含睇兮又宜笑,眼角挑这么一粒,最是风流俏皮。”
康熙难得愣住了,心底那点沉重压抑的死灰,也被这副娇蛮生动的模样吹得烟消云散。
他刚想开口损她两句,却见佟舒宁拎着裙摆,施施然又走了回来。
然后屁股重新坐回了他的大腿上,甚至还十分熟稔地往他怀里找了个更软和的角度靠好。
康熙:“……”
方才他抱着表妹,那是悲痛至极、情难自禁,绝没有生出半分别的杂念。
可如今狂风骤雨已过,他难免心思起伏起来。
他两只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搂也不是,最后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还是不动声色地将怀里的小祖宗往膝头下方挪了挪。
然后他从身侧小几上倒了半盏热茶,
“……方才哭得嗓子都劈了,先喝口水润润。”
佟舒宁懒骨头犯了,压根没打算伸手去接。
她微扬着下巴,只拿眼神睨了睨茶盏,又睨了睨他。
不好好奴役差使一番,倒真对不起自己受的这一场惊吓。
男人看着怀里的人儿这副模样,心下暗叹好在方才先把表妹给挪下去了一点,否则眼下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随后,他一手极稳地托着茶盏,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微微倾斜。
佟舒宁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半盏热茶瞬间见了底。
方才那一通嚎啕大哭几乎将她浑身的水分抽干,小半盏热茶下肚,嗓子眼依然干涩冒烟。
佟舒宁咂了咂唇,眼皮微掀,目光再度落在空盏上,示意得理直气壮。
康熙摇头失笑,再斟了一盏。
一连喂了三回,佟舒宁总算把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干痛给彻底压了下去。
屋里随之安静了下来。
佟舒宁拿着帕子慢吞吞地沾了沾嘴角,目光却冷不丁落在了康熙头上那小髻上。
“臣女有一事,不知皇上可否替臣女解疑?”
康熙自然知道表妹不是问为什么要留这小髻,可见她神情促狭,本能地警惕起来。
“什么?”
佟舒宁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臣女就好奇……您平日里在宫里跟那些如花似玉的娘娘们繁衍龙嗣的时候,头上也死死扣着暖帽不敢摘么?嫔妃们瞧着,心里不犯嘀咕?”
“佟、舒、宁!”
康熙气急败坏地咬牙低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险些没被她这句混账话噎死过去,“你……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下作胡话?!”
“臣女自己瞎琢磨的呀。”
佟舒宁半点不怕他,反而挑衅地扬起下巴,语气酸溜溜地往他心窝子里扎,
“怎么,戳着皇上痛脚了?也是,皇上夜夜笙歌、子嗣繁茂,今日这个阿哥明日那个格格,哪像臣女,大冷天的在外头替人操这等闲心。”
康熙即便喜欢极了表妹这吃酸醋的模样,但也并没有顺着她打情骂俏。
他不愿意提那些污糟事,侮辱了表妹,最后陈述了一个事实,“目前除了你只有皇玛嬷还有梁九功看到过。”
康熙是极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可眼下这话题,却让他难堪的厉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干巴巴的吐出来盘旋在心里已久的话。
“坤宁宫那位身子骨早便亏空了,太医私下回过朕,她熬不过明年夏天。”
“表妹,朕要明媒正娶你,朕要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朕身边!”
“三年,给朕三年时间扫清前朝。待大权归一,朕绝不再踏进旁人宫里半步!整个后宫,唯你一人!”
说完心里话,康熙屏住了呼吸,甚至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脖颈。
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做好了表妹会狠狠推开他、冷嘲热讽地拿刀子往他心窝里戳、骂他虚伪恶心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讥诮并未落下。
佟舒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她极其轻缓地触碰上了他头顶那颗小髻,顺着他的发丝轻轻梳理而过。
随后,她微微倾身,整个人极依恋、极温软地埋进了男人的颈窝处,手臂环住他宽阔而僵硬的脊背。
“我都明白的。”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落雪,融化在男人滚烫的皮肤上,
“皇上身上背负得太多,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康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与滚烫瞬间漫过了四肢百骸。
普天之下,人人敬他、怕他、算计他,逼他做无坚不摧的神明。
唯独她,在用凡人的温度,拥抱一个狼狈不堪的怪物。
男人一直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下来,他恳求道。
“……叫朕玄烨。”
佟舒宁下巴蹭了蹭他,极轻、极软地唤了一声:
“……玄烨,我相信你。”
“呜……”
康熙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呜咽,一头深深埋进了佟舒宁单薄的肩窝与衣襟间。
佟舒宁能感受到肩窝处的热意。
她轻轻拍抚着男人剧烈起伏的宽阔背脊,目光越过男人的发顶,落在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中。
事到如今,进宫已成定局。
三年之约,究竟是情浓时的一场空头许诺,还是当真能兑现的诺言?
她根本不必较真,反正全凭男人的自觉。
若他真能做到,这天下至尊的偏宠她也受得起。
若他做不到,大不了她也整一出断发。
冬日的夜幕来得极快。
门外隐隐传来了梁九功焦灼却极力压低的轻咳声。
偷来的温存终究到了尽头。
但至少在这一刻,伏在她怀里抽噎颤抖的,不是皇帝,只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玄烨。
【人麻了,这两章写的很痛苦,挤不出来了。下一章应该小跳一下时间,然后换视角。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这个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