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有一套严格的规矩,便是皇帝自己也不能轻易更改。
眼瞅着离天黑没多少时间了,于是原本该有的晚膳,终究是没能吃上。
康熙重新严严实实扣紧了那顶暖帽,带着同样急出一脑门子汗的梁九功,策马踏着冻土狂奔回城。
佟舒宁则是被阿蘅护着,钻进了回佟府的大马车。
车帘子一撂下,她毫无形象地瘫在了厚软的引枕里。
“饿死我了……”
谈恋爱费脑子,哭戏更是费体力。
她捂着空瘪的胃,眼角还残留着方才哭狠了的微红,有气无力地哼唧,“阿蘅,车里还有能嚼的东西么?再不垫两口,我怕是得横着抬进佟府了。”
“知道格格要饿坏了,奴婢就叫人装了些点心。”
阿蘅手脚利落地打开车座底下的暗格,端出一个用棉巾裹了两层的食盒,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锡罐。
一打开,温乎气伴着甜香扑面而来。
里头是一碟澄黄油亮、酥皮层层叠叠的冬蓉酥,另一碟是压着缠枝花纹的水果月饼。
旁边那个锡罐里,装的则是桂圆红枣姜汁撞奶,驱寒最是管用。
这冬蓉酥放在后世,有个更俗气的名字叫老婆饼。
馅料是拿熟冬瓜刮丝熬糖熬成的蓉。
按正史里的脉络,这种吃法少说也得等到清末民初才在广东一带被琢磨出来。
但谁让尚玉君最开始缺银子使呢?
有了冬瓜蓉打底,再捣鼓几款水果月饼简直信手拈来。
今年八月中秋前夕,她悄没声儿地推出了这两款新鲜点心。
直接把京城那些吃腻了五仁椒盐的达官贵人们迷得五荤八素。
这处别苑虽还没正式挂牌,但有人包场,自然也要备着货。
佟舒宁先灌了一口热腾腾的姜汁撞奶,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这才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拿起一块冬蓉酥,小口咬了下去。
酥皮入口即化,冬瓜蓉清甜软糯。
可不过嚼了小半块,她就有些腻味地放下了。
方才在屋里哭得太凶,情绪大起大落,脑仁这会儿还一跳一跳地钝痛,胃里冷不防塞进甜食,反倒泛起一阵酸水。
“不吃了,胃里堵得慌。”佟舒宁把剩下的半块搁回碟子里,恹恹地按了按眉心。
阿蘅见状,倒没客气,伸手取过碟子里剩下的大半块冬蓉酥,三两口便咽了下去,又顺手拿了一块水果月饼塞进嘴里。
“挺好吃的,酥皮极地道。”阿蘅一边嚼,一边认真地评价,末了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是……这些点心味儿淡了些,不够甜。不过里头这的味道……倒跟奴婢小时候吃过的野果嚼着怪像的。”
佟舒宁歪在引枕上,轻轻笑了笑,“那你多吃点,吃多了,就会觉得甜了。”
虽然阿蘅的待遇是一等丫鬟,平常自己也没有少了她们吃喝。
但那种想吃就吃的自由,对下人们来说到底还是奢望。
如今大清还没收复台湾,蔗糖还是算金贵之物。
外头那些寻常人家,买块饴糖都得逢年过节,自然是觉得越甜越好,恨不得甜得齁嗓子才算够本。
但尚玉君压根没打算做下沉市场。
她的目标人群整日里大鱼大肉,肚子里全是油水,天天吃好的,反倒怕发胖、怕坏牙。
做点心主打的就是个微甜健康,卖的压根不是糖,而是那份清雅不腻的格调。
佟舒宁当然不会去跟她科普这番商业道理,那不是何不食肉糜的傲慢么。
她只是端起锡罐,又慢吞吞地喝了一口热奶,目光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头飞驰而过的枯树影。
阿蘅又吃了几块,她今天一直跟在格格身后,也没有吃饭,如今也饿得很。
她一边嚼着,一边悄悄拿眼角余光打量着佟舒宁。
见佟舒宁半靠在软枕上,眼眶泛着哭过的淡红,神情恹恹的,半点没有私会情郎后的娇羞欢喜,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沉郁。
阿蘅咽下嘴里的点心,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格格……”
佟舒宁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阿蘅是个直肠子,脑子不算灵光,但这几年伺候下来,也摸出了佟舒宁几分性子。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憋闷直接倒了出来:
“今儿奴婢瞧着皇上看您的眼神都快化出水来了,他还任由您使唤.....按说……您该高兴才是。怎的从那屋里出来,格格反倒哭成了那样?如今回程路上,您神情也怪怪的……”
阿蘅绞着手里的帕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满脸纠结的为难模样。
她身上背着御前的差事,临行前梁九功那意味深长的敲打还言犹在耳。
可眼前的主子又是她伺候了几年、真心护着的格格,两头一撞,直接把这根直肠子卡得抓耳挠腮。
佟舒宁瞧着她那副憋得满脸通红的蠢样,哪里猜不出她在纠结什么?
她心底那点沉郁,反倒被阿蘅这副滑稽的憋屈样冲淡了几分。
“行了,别把自个儿憋出内伤来,”
佟舒宁似笑非笑地睇着她,懒洋洋地往引枕上一瘫,
“是不是在盘算着,回头梁九功甚至皇上问起你在马车上的光景,问格格回程时身子好不好、心绪如何,你这笨嘴该怎么往上报?”
阿蘅被直接戳破了窗户纸,身子猛地一僵,脸腾地红透了,心虚得连手里的点心渣都不敢拍,扑通一声就想跪下。
“格格,奴婢……奴婢断没有吃里扒外的心思!”
“坐好,马车晃悠着呢,磕着脑袋我还得费药钱。”佟舒宁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温温吞吞的。
阿蘅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换做小说里,皇帝安插在身边的探子,要么被女主用一点现代平等思想和糖衣炮弹感化,转头就对女主死心塌地、甚至大义灭亲反杀旧主。
要么就是那种阴森歹毒、恨不得把主子往死里坑的恶毒反派。
但现实里哪有那么廉价的策反?
阿蘅从小接受的是最严酷的洗脑,骨子里刻着的是顺服与保命的本能。
自己不过是平日里对她和颜悦色些、吃穿赏赐大方些,就妄想让人家背叛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皇帝?
别做梦了,那不是主角光环,是把古人当弱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