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管生冷。死死顶着高副院长的眉心。
铁腥味顺着鼻腔直往脑门里钻。
高副院长脸上的肥肉僵死了。
两只水泡眼不由自主地往中间挤，成了对眼。
他双腿剧烈打战。膝盖骨磕碰着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裤裆底下一热。
“嗤。”
布料裂开的细微声响中，西裤洇出一大滩显眼的黄水。
尿液顺着裤腿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散开。冲淡了屋里的血腥气。
贺骁食指压在扳机上。没扣下去。
杀这种脏官，脏了他的枪。
他手腕一抖。
54式手枪在掌心转了半个圈。“咔哒”一声插回腰间的牛皮枪套。
大拇指挑上暗扣。
高副院长大口倒气。整个人像滩烂泥软在碎玻璃里。
贺骁转过头，看向沈清秋。
“卫生局副局长是他姐夫。”
贺骁拉过一把还算完好的木椅子。大马金刀坐下。
皮靴踩在尿渍边缘。
“走市局，肯定扯皮。药指不定被他们截胡转卖。”
他下巴抬了下，指着那台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
“打给军区。找你爸。”
沈清秋抿紧了嘴唇。
她平时反感动用家里的关系。转业到地方，就是想靠自己。
但今天不同。
地上那三个大木箱里，装的是救命的美国盘尼西林。
她没犹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红色的胶木听筒。
左手腕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暴露在空气里。
手指拨动金属转盘。哗啦，哗啦。
贺骁靠在椅背上。
从中山装兜里摸出大前门，叼在嘴里。
掏出火柴盒。“嚓”。
第一下没划着。火柴头受潮了。木梗断在手里。
他皱了下眉。随手扔掉断梗。
换了一根划亮。
偏头点烟。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电话通了。
“接军区大院，沈振华首长办公室。”沈清秋声音很稳。
电话转接。
她把这里的情况几句话说清楚。没添油加醋。
只提了成箱的军需抗生素被藏在地下防空洞。
挂断电话。
屋里只剩下高副院长断断续续的哼唧声。
半小时后。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粗暴的刹车声。
轮胎在结冰的柏油路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嘶叫。
贺骁走到窗边。往下看。
两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斜停在门诊楼下。
车门砰砰推开。
一队穿着黄呢子军大衣的士兵跳下车。端着56式冲锋枪。
带头的是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军官。
身后跟着大步流星的沈振华。
楼梯道里响起沉重的军靴声。
轰隆隆作响。
整栋门诊大楼都在抖。
走廊里的医生护士全贴着墙根站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砰！”
少校一脚踹开副院长办公室的半扇残门。
全副武装的士兵涌进屋。
长枪一横，直接封锁了走廊和各个出入口。
沈振华走进来。
国字脸绷得像一块生铁。军大衣敞开着，露出将官服。
他第一眼看向沈清秋。
看到女儿乱了的头发和领口。他腮帮子上的肌肉凸了一下。
目光转动。
落在地上那三个撬开的木箱上。
一排排外文包装的玻璃安瓿瓶，明晃晃地扎眼。
“首长。”贺骁立正，敬了个军礼。
沈振华点了点头。
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叫骂声。
“让开！当兵的凭什么堵医院的门！”
“我是区卫生局的副局长！都给我起开！”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挤开持枪的士兵。
他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满头大汗。腋下夹着个黑皮公文包。
正是高副院长的姐夫，刘副局长。
他刚接到心腹的电话，说小舅子被保卫科扣了，急火火跑来救场。
刘副局长冲进屋。
一眼没看清屋里的将星，光看见满脸是血的高副院长。
“老高！谁把你打成这样！”
他转头瞪着贺骁。
手指头差点戳到贺骁鼻子上。
“你哪个厂的保卫科？敢跨界抓医院领导！”
刘副局长唾沫星子乱飞。
“谁给你的权力！马上把人放了！不然我停了你们轧钢厂的医疗指标！”
“我给的权力。”
沈振华转过身。冷冷看着他。
刘副局长的骂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像吞了只活苍蝇。
他看清了沈振华肩章上的金星。
双腿瞬间软成两条煮熟的面条。膝盖打着摆子。
“首……首长。”刘副局长声音抖得掉渣。
腋下的公文包“啪嗒”掉在地上。
“卫生局的副局长？”沈振华冷笑一声。
他指着地上的盘尼西林。
“这种管制的战略抗生素。成箱的压在防空洞。”
“他一个副院长，没你在上面打掩护，能弄到这么多货？”
刘副局长脑门冒出豆大的冷汗。
汗珠子砸在镜片上。
“首长！我不知道啊！这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他拼命摆手，往后退。
地上的高副院长急了。
吐着血沫子嚎叫：“姐夫！你拿大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能不管我啊！”
狗咬狗。
沈振华懒得听废话。
他挥了下手。手套在半空划出一道短弧。
“拉出去。”
少校走上前。
军靴抬起，一脚踹在刘副局长的膝盖弯上。
刘副局长惨叫一声，双膝砸在碎玻璃上。疼得直不起腰。
两个士兵上去，像拖死猪一样拽起他的胳膊。
“军用抗生素也敢倒卖。”
沈振华声音沉得能砸碎地板。
“移交军法处查实。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查到底。”
“明天早上，直接拉去西郊靶场执行。”
吃花生米。死刑。
这两个字砸下来。
高副院长两眼往上一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吓晕死过去。
尿水混着血水沾在脸上。
士兵拖着两人往外走。
凄厉的哭嚎声响彻走廊。越来越远，最后被塞进吉普车里。
木箱被军法处的人封存带走。留下重症病房急需的配额份额。
办公室里空了。
只剩下地上的碎玻璃和黑墨水。
冷风顺着破窗户刮进来。
沈振华转过身，看着沈清秋。
“医院现在群龙无首。那个正院长人在外地开会，这烂摊子没人管。”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黑色的专线电话。
直接拨通了市卫生局一把手的号码。
只说了三句话。干脆利落。
电话挂断。听筒砸在座机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振华指着沈清秋。
“卫生局拍板了。”
“你暂代红星医院院长职务。全面接管人事和药品调度。”
“谁敢挑刺，军区给你兜底。”
沈清秋站直身子。
没有推脱。她点了一下头，应下这个重担。
她知道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病房里还有几十个工人等着药救命。
贺骁站在旁边。
手指把玩着那个铜壳打火机。盖子开合发出咔哒声。
这老丈人，脾气真对胃口。
沈振华没多留。
军区还有个碰头会等着他。
他看了贺骁一眼，没多说什么，带着警卫员大步下楼。
下午三点。
红星医院门诊大楼门口。
沈清秋换了件崭新的白大褂。衣服上带着股好闻的消毒水味。
她陪着贺骁走到大门外的台阶上。
天空又开始飘雪。
北风吹得地上的雪粒子乱滚，打在水泥柱子上沙沙作响。
贺骁伸手扣上军大衣的铜扣。
最上面那颗没扣好。衣领窝在脖子后面，漏着风。
沈清秋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面向贺骁。
抬起双手。
细长白皙的手指捏住军大衣粗糙的翻毛领。
往外轻轻一拉。
帮他把领子翻正。挡住了灌进去的冷风。
手掌在他肩头拍了两下，掸掉刚刚落上的雪星。
贺骁低着头。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睫毛很长。呼吸喷出一团白气，擦着他的下巴。
他没说话。
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赵铁柱早在外头冻得直搓手。
那辆墨绿色的偏三轮挎斗摩托停在路牙子边。
车身上盖着一层薄雪。
贺骁长腿一抬。跨进挎斗。
身子稳稳坐定。大衣下摆盖住双腿。
赵铁柱右脚猛踩打火棍。
连踹两下。
“轰——”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粗粝的嘶吼。
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在雪地里散开。
偏三轮猛地起步。
车轮碾碎地上的冰壳，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迎着漫天风雪，直奔红星轧钢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