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三轮挎斗摩托停在轧钢厂办公大楼下。
车轮碾过薄冰。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赵铁柱捏死手刹。发动机熄火，排气管吐出最后一口黑烟。
贺骁翻身下车。
右脚踩在冻硬的残雪上。脚底滑了半寸。
他腰部猛地发力，稳住重心。
没停留。大步跨上水泥台阶。军靴踏在地面上，咚咚作响。
直奔三楼厂长室。
走廊里没几个人。
贺骁走到挂着牌子的实木门前。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像个冰窖。
杨爱国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
他手里捧着个掉漆的白搪瓷缸。借着里头的热水暖手。
手背冻得发红。关节粗大。
“回来了。”
杨爱国放下茶缸。瓷底磕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摸出一盒没拆封的大前门。扔了过去。
纸盒在半空划出一条弧线。
贺骁抬手接住。
大拇指挑开封口。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没拿火柴。
“红星医院的事，市局来电话了。”
杨爱国双手按着桌沿。搓了两下。
“高副院长吃枪子。刘副局长连夜移交军法处。”
他看着贺骁。叹了口气。
“军区沈首长亲自带人接管。你小子，这趟动静够大。”
贺骁拉开对面的木椅子坐下。
“拿工人的救命药换黑市的金条。死有余辜。”
他声音平淡。没有半点邀功的喜色。
杨爱国站起身。
走到靠墙的铁皮文件柜前。
拉开柜门。铁皮哗啦作响。
他从最上层抽出一份牛皮纸封皮的文件。
走回来。把文件重重拍在贺骁面前的玻璃板上。
“厂委会议记录。”
杨爱国敲了敲纸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上午刚过的会。李保国没敢露头，全票通过。”
贺骁低头。
纸上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正楷。
保卫科正式扩编至五十人。
人员名额、物资调配，保卫科长全权负责。厂办各部门不得干涉。
杨爱国拿过桌角的厂长办公大印。
在红色的印泥盒里用力按了两下。
“啪。”
大印狠狠盖在文件末尾。鲜红的印泥盖住了杨爱国的签名。
“退伍军人的档案，我让厂办全调到保卫科了。”
杨爱国把文件推给贺骁。
“你要人给人。”
他转身。指着屋角堆着的几个绿漆长条木箱。
“军区后勤刚拉过来的一批新货。我全截在厂办了。”
杨爱国走过去。皮鞋踢了踢最上面的木箱。
“三十把全新的56式半自动步枪。三辆带偏三轮的挎斗摩托。”
“黄铜子弹两万发。”
他看着贺骁。
“这些家伙什。你今天全搬走。”
贺骁站起身。
拿起那份红头文件。折了两折。揣进大衣内兜。
贴着胸口。
“老李那边，以后不会再有杂音了。”
杨爱国走回来。大手拍在贺骁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贺骁。我把轧钢厂的安保底子，全砸你手里了。”
“这把刀。得快。”
贺骁点头。
“只要我还在保卫科。”
他转身握住黄铜门把手。往下按。
“厂里丢不了一块铁皮。”
保卫科大院。
冷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在半空打着旋儿。
五十个人。
在院子里站成一个方阵。
三十名老干事穿着藏蓝色的保卫制服。
二十名新招募的退伍军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发制服。
队伍站得笔直。
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死死憋在嗓子眼里。
退伍兵的眼神，跟那些老油条截然不同。
透着股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杀气。
呼吸沉稳。
贺骁大步跨进院子。
王大锤和赵铁柱迎上来。分列两旁。
“科长！人员集结完毕！”王大锤大吼一声。嗓门震耳朵。
贺骁走上台阶。
脱下军大衣。随手扔在身后的木椅子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衣。袖口卷到手肘处。
小臂上几道陈年刀疤暴露在冷空气里。
他走到台阶边缘。
目光像刀片。从左到右，刮过这五十个人的脸。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新来的兄弟。规矩，大锤应该给你们交过底了。”
贺骁双手背在身后。
“保卫科。吃的是厂里的饭，端的是国家的碗。”
他打了个手势。
赵铁柱带着四个干事，抬着几个沉重的绿漆长木箱走到台阶下。
铁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压。
“嘎吱——砰！”
几根长铁钉崩飞。箱盖被掀开。
一股浓烈的枪油味瞬间弥漫在院子里。
一排排崭新的56式半自动步枪，整齐地躺在防潮油纸上。
枪管上的烤蓝黑得发亮。
旁边的小木箱里，码着成排的黄铜子弹。
队伍里起了一阵骚动。
退伍兵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喉结上下滚动。
老干事们下意识挺了挺胸。
“全换新装。”
贺骁声音拔高。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谁枪法好，谁拿新枪。谁敢拼命，谁当班长。”
他走下台阶。
停在木箱前。随手抓起一把半自动步枪。
单手拉开枪栓。
“咔哒。”
撞针清脆的金属声，在院子里回荡。
“这是给你们杀贼的家伙。”
贺骁单臂举起步枪。
“我的铁规。只说一遍。”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保卫科的枪口。”
贺骁枪管偏转，笔直指向大门外。
“只对准敌特。只对准喝工人血的贪官。”
“谁要是仗着手里的枪。去车间里欺负普通工人。”
他扔下步枪。
反手拔出腰间的54式手枪。
大拇指掰下击锤。
“我亲手毙了他。”
五十人齐刷刷打了个立正。
军靴砸在水泥地上，轰然作响。
“明白！”
吼声震天。
把院墙外光秃秃的杨树震得直掉冰碴子。
这声狂吼。
穿透了冷风，飘进了几条街外的行政大楼。
三楼。副厂长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开大灯，黑漆漆的。
李保国窝在黑色人造革沙发里。
肥胖的身子缩成一团。
他手里夹着根纸烟。
烟灰烧了老长。断裂下来，落在灰布西裤上。
烫出一个黑印。他没去拍。
段科长被市局拉走了。高副院长吃了枪子。
自己安插在车间的几个亲信主任，今天连个工作报告都不敢来交。
全成了缩头乌龟。
李保国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
手抖得厉害。
杯子里的水晃荡出来，洒在手背上。冰凉透骨。
他咽了口干唾沫。
“这兵痞子……真成气候了。”
李保国咬着牙。牙齿磨出咯咯的声音。
他把水杯重重顿在茶几上。杯底发出一声闷响。
那本要命的黑皮账册还在贺骁手里。
他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惹不起。只能装死。
不光是李保国。
整个红星轧钢厂，风向彻底变了。
上下各级头目，闻风丧胆。
平时在仓库里拿卡要的保管员，现在老老实实按批条发货。连半两白面都不敢多称。
车间里那几个爱闹事的刺头。
远远看见穿藏蓝制服的保卫干事。恨不得把自己贴在红砖墙上当壁画。
保卫科成了全厂的阎王殿。
而贺骁。
成了这几万人大厂里，真正的无冕之王。
保卫科大院。
贺骁把54式手枪插回腰间的皮套。
扣上黄铜暗扣。
他走回台阶。抓起木椅上的军大衣，重新披在肩上。
“铁柱。带人搬装备入库。”
贺骁下令。
准备挥手解散方阵。
话音刚落。
保卫科大门外。
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轰隆——轰隆——”
声音极大。连成了一片。
震得地皮都在发抖。
十二辆蒙着绿帆布的重型卡车。
排成一条不见尾的一字长龙。
压着厂区结冰的水泥路。
缓缓驶入红星轧钢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