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辆重型卡车排成长龙。
轮胎碾压着厂区广场的残雪。压出两条深深的黑色冰辙。
头车踩下刹车。气阀发出“呲——”的尖啸声。
后面十一辆车依次停稳。
发动机同时熄火。
轰鸣声消失，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柴油味。风一吹，呛得人直咳嗽。
贺骁站在办公大楼的台阶上。
军大衣下摆被北风卷起。在半空扑腾。
“拉警戒线。”
贺骁嘴里咬着没点燃的大前门。声音含混。
赵铁柱手里攥着一捆红白相间的尼龙绳。刚跑下台阶。
脚底在冰窝里打了个滑。
他双手扑腾了两下，险些扑在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勉强站稳。
“瞧你这点出息。”王大锤踢了他小腿一脚。
“鞋底磨平了，这雪踩着滑溜。”
赵铁柱咧嘴干笑。拽着绳子跑向卡车外围。
五十名保卫干事端着崭新的56式半自动步枪。
五步一岗。
枪刺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白光。
干事们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
十二辆重卡被直接围成了一个铁桶。
几千名下班的工人没走。全聚在几十米开外探头探脑。
没人敢越过那条红白警戒线半步。
杨爱国穿着厚实的军大衣，从行政楼大步走出来。
大背头被风吹乱了，几绺头发搭在脑门上。他没顾上理。
双手互相搓着。手背冻得通红，但整个人透着一股亢奋。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蓝工装的技术骨干。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级工程师，老张。
老张怀里死死抱着个破旧的牛皮公文包。走得急，直喘粗气。
“贺骁，现场稳得住吧？”杨爱国走到警戒线边。
“一只耗子也进不去。”贺骁拿下嘴里的烟，揣回大衣兜里。
杨爱国点点头。
他仰起脸，看着那些蒙着绿帆布的庞然大物。
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国家拿真金白银的外汇，从老大哥那儿换回来的。”
杨爱国拍了拍卡车的铁皮车斗。震落一层浮雪。
“最新型的高精轧钢机。”
杨爱国声音发颤。
“有了这批家伙。咱们厂下半年的产量能翻一番。”
厂里的两台履带吊车开了过来。
履带轧着冰面，发出嘎啦嘎啦的噪音。
粗大的钢丝绳从吊臂上放下来。
几个老师傅戴着帆布手套，爬上卡车，把挂钩勾住木板箱。
“起！”
吊车绞盘转动。
钢丝绳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嘎吱紧绷声。
沉重的木箱被缓缓吊离车斗。底下带起几片枯树叶。
雪下得大了。
雪片子砸在木箱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慢点！放稳！”
老张在底下急得直跺脚，双手在半空虚托。生怕磕了碰了。
木箱稳稳落在四轮平板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目的地是零号车间。
这车间位于厂区最深处。红砖墙体比普通车间厚了一倍。窗户全焊着铁栅栏。
平时两扇大铁门紧闭。
今天铁门敞开着。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平板车轧着铁轨，把设备一车车运进去。
贺骁带人接管了零号车间的所有出入口。
连房顶的排气扇口，都派了两个带枪的干事蹲守。
设备全部卸完。空卡车喷着黑烟开走。
零号车间里亮起了十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
照得亮如白昼。
新机器的防锈油味道，充斥着整个车间。
杨爱国没管那些庞大的机床。
他带着老张和几个技术员，径直走到车间角落的一张大长条铁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铁皮箱。
箱子不大，四四方方。表面刷着黑漆。
锁扣处贴着两道交叉的白色封条。
封条正中间，盖着鲜红的火漆印章。印章完好无损。
“老张。”杨爱国深吸一口气。
热气从嘴里冒出来。
“交接图纸。”
老张走上前。
从工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
车间里刚开门灌了风，镜片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雾。
老张摘下眼镜。撩起蓝色的衣角，使劲擦了两下。
重新戴稳。凑近铁皮箱。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
刀刃刮在火漆印上。“咔啦”一声。火漆碎裂。碎屑掉在铁桌上。
刀尖挑入铅封铁丝底下。用力一挑。
铁丝断开。
白色的封条被从中间利落地划开。
“啪嗒。”
老张打开金属搭扣。掀起铁皮箱盖。
一股冲鼻的氨水味散了出来。
一叠厚厚的图纸躺在防水油布里。
纸张微微发蓝。
这就是老大哥专家留下的全套技术核心蓝图。厂里的命根子。
周围的技术骨干全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
杨爱国双手按在铁桌边缘。指肚压在生铁上，泛着青白。
老张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捧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总装配图一张。”
他看了一眼压在最上面的目录单，开始清点。
“部件图十二张。”
粗糙的手指在蓝色的纸面上划过，一张张掀起。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
“液压传动图。八张。”
老张点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推了推老花镜。眉毛拧在了一起。
他把刚才点过的那几张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页码。
杨爱国站在旁边，呼吸有点急。
“怎么了老张？数不对？”
“我再点一遍。”老张没抬头。
他把那八张图纸单独挑出来。
大拇指在舌尖上蘸了点唾沫。
一张。两张。三张。
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像在捻一叠易碎的脆饼。
四周围着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车间里只有老张翻纸的沙沙声。
点到最后一张。老张的手指僵住了。
他把最后一张图纸反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俄文编号。
没说话。把图纸重新合在了一起。边缘在桌上对齐。
他开始点第三遍。
这一次，老张的手抖得很厉害。
那叠蓝图在他手里哗啦哗啦直响。像风里发抖的树叶。
图纸边缘擦着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花白的头发根里冒了出来。
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吧嗒。”
一滴汗水砸在铁桌面的红锈上。摔成八瓣。
车间里的温度似乎突然降了下来。
那股子防锈油的味道也变得闷人。卡在嗓子眼。
杨爱国的双手离开了桌沿。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旁边一台机床的护栏。铁皮发出沉闷的回响。
“老张。”杨爱国声音拔高了一点。“到底对不对？”
老张没应声。
他把整叠图纸放下。
双手死死按在蓝图上。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全部泛着青白。
他慢慢抬起头。
老花镜底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看着杨爱国。嘴唇哆嗦着。
老张咽了一口干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在空旷的车间里带着微弱的回音。
“厂长，核心液压阀门的图纸。”
老张手指抠着纸边，指节惨白。
“莫名其妙少了一页。”
杨爱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整张脸像涂了层白蜡。
腿一软，右手死死抓住了机床护栏才没倒下去。
站在三步外的贺骁，手揣在大衣兜里。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
沉重的军靴抬起，直接踩在那个敞开的铁皮箱盖上。
“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