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壳声。
贺骁眼睛一眯。上下眼皮拉近。
他没接王大锤的话。皮靴直接踩过院子里的积雪。
咯吱。咯吱。
大步跨上台阶。径直走进易中海家的正房。
院子里的冷风直往人脖子里灌。
易中海趴在雪泥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听见“空壳声”三个字，整个身子猛地往上一弹。像条刚捞上岸的草鱼。
“没有！那底子本来就是空的！”
“那是防潮的！”
他嗓子彻底劈了。破锣一样的动静在院子里刮。
贺骁没理他。大衣下摆跨过木门槛。
屋里乱得没地下脚。
八仙桌倒在地上。几个缺口的茶碗碎成了白瓷片。
地窖盖板敞开着。一股捂了半年的发霉地瓜味飘在空气里。
王大锤提着生铁镐。站在床铺边。
“科长。就这几块。”
他用旧军靴的鞋尖。点了点木板床正下方的几块青砖。
那是个死角。平时放着夜壶。
青砖表面磨得发亮。砖缝里的泥土颜色，比旁边的深出一点。
是新填的散土。
贺骁走过去。脚底踩在上面。脚尖用力点了两下。
“咚。咚。”
声音发闷。底下没实土。
“把床挪开。”贺骁下巴扬了扬。
王大锤把铁镐靠在墙上。两手抓住实木床腿。
腰部一发力。“起！”
木床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被生生拖开半米。床腿在地上拉出两道白印子。
那片青砖彻底露出来了。
贺骁脱下军大衣。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背上。
他伸出右手。
“镐给我。”
王大锤递过铁镐。木把手有些油腻。
贺骁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挺压手。
他双脚微分。左脚死死钉在地上。
双手紧握木把。高高举过头顶。手臂上的肌肉在白衬衣底下鼓了起来。
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铁镐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
震耳欲聋。
镐尖精准咬住最中间那块青砖的缝隙。
青砖直接从中间裂开两半。碎渣四下崩飞。
一块碎石崩到赵铁柱的裤腿上。他往旁边躲了半步。
贺骁没停手。拔出铁镐。
再次高举。狠狠砸下。
连着三下。
地面的四五块青砖彻底被砸得粉碎。
露出底下的黑土。
贺骁没换人。直接把铁镐当锄头用。
往下一抡。用力往后一倒。
泥土飞溅。
带着潮气的黑土被刨了出来。落在旁边的干净地砖上。
连刨了七八下。
泥点子溅在贺骁的白衬衣下摆。他没管。
这地砸得实。底下全是用碎石子夯过的。
他手腕一酸。铁镐木把滑了一下。
他死死握紧。继续往下砸。
“当。”
铁镐尖撞上了硬物。
声音很闷。不是石头，是金属。
贺骁停下手。把铁镐扔在地上。
坑刨了半米深。
底下的泥土被拨开。露出一个平整的黑色金属面。
“拉上来。”贺骁甩了甩手腕。骨节咔咔响。
王大锤凑过去。蹲下身。
双手插进泥坑的缝隙里。粗短的手指抠住那个铁皮箱子的边缘。
腰带崩得紧紧的。
“嘿！”
他猛地往上一提。
箱子死沉。王大锤手一滑，差点没拿稳。
“这老东西。藏了多少铅块。”他骂了一句。
重新抠紧。硬生生把一个长条形的黑漆铁皮箱子从土里拔了出来。
“砰。”
箱子砸在破裂的青砖面上。
表面全是湿泥。黑漆有些斑驳。
箱子正面。挂着一把黄铜暗锁。没钥匙孔，是那种老式的四位转盘锁。
“撬开。”贺骁靠在旁边的立柜上。
赵铁柱从腰间拔出一根半尺长的平头钢锉。
这是他们平时抄家用的顺手家伙。
平头插进黄铜锁的搭扣缝隙里。
赵铁柱双手压住钢锉另一头。整个人半吊在上面。
“嘎吱——”
黄铜锁轴开始扭曲变形。
“给点劲！”王大锤上去一脚踩住箱子边缘。
两人同时发力。
“咔吧！”
生铁搭扣直接崩断。黄铜锁掉在泥地里。沾满黑灰。
赵铁柱抹了一把汗。
大拇指扣住铁皮箱盖的边缘。往上一掀。
箱盖弹开。
一股浓烈的樟脑球味和纸张发霉的味道。直冲脑门。
屋里几个人全探头看过去。
视线触及箱子里的东西。呼吸同时顿住了。
王大锤瞪大了牛眼。喉结剧烈滚动。
箱子最上面。
垫着一层发黄的防潮油纸。油纸被掀开了一角。
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黄灿灿的金属条。
大黄鱼。金条。
十根。
金条表面的铸造纹路清晰可见。在屋里昏暗的灯泡下。泛着摄人心魄的暗黄光泽。
赵铁柱手直哆嗦。
他拿起一根金条。沉甸甸的压手。
凑到眼前仔细看。
金条侧面。赫然印着一行凹陷的小字。
“昭和十五年造”。
旁边配着个日本军部的樱花钢印。
“日本金。”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科长。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货。”
这是当年日本鬼子发给高级特务和线人的活动经费。
贺骁走过去。
看了一眼那排大黄鱼。
他没去拿金子。目光落在金条底下的东西上。
金条下面。压着厚厚一叠纸张。
贺骁伸手。捏住那一叠纸的边缘。硬抽了出来。
纸张很糙。是用那种最劣质的马粪纸印的。
油墨有些发糊。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黑体大字。
最顶上的一张。标题红得刺眼。
“大东亚共荣。反抗必亡。”
落款是伪满洲国华北驻屯军司令部。
这叫反动传单。足足有几百份。
贺骁把传单翻过一面。
底下。还压着十几本蓝色封皮的小本子。
他拿起一本翻开。
伪造的户口证明。上面的照片栏全是空白。
这是特务用来给潜伏人员洗白身份用的空白证件。上面连区政府的红戳都盖好了。全套的假货。
十年了。
这些要命的东西。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埋在四合院的地下。
埋在易中海睡觉的床铺底下。
这老东西。真够稳的。
贺骁眼底爬上一丝戾气。牙齿咬紧。
他左手抓起那把印着大红字的反动传单。
右手抓起两根昭和年间的大黄鱼。
指节捏得发白。
“大锤。把箱子封上。带走。”
贺骁扔下一句话。
转身。大步跨出屋子。
院子里的冷风扑在脸上。
易中海还跪在雪泥里。脖子伸得老长。正往屋里张望。
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还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事糊弄过去。
他看见贺骁走出来。手里抓着纸和金属。
那张老脸瞬间像抽干了血。
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贺骁走到他面前。
没有任何废话。
右手一甩。两根大黄鱼砸在易中海脚边的雪地里。
砸进冰泥里。露出金色的边缘。
紧接着。贺骁左手猛地扬起。
那把厚厚的反动传单。直接狠狠砸在易中海的脸上。
“啪！”
纸张砸在鼻梁上。生疼。
厚厚一叠纸被砸散了。
纸片像雪花一样。在冷风里漫天乱飞。
纷纷扬扬。落满了一地。
白纸黑字。大红标题。
“大东亚共荣”几个字。在雪地里异常扎眼。
易中海跪在原地。像被抽了脊梁骨。
他慢慢低下头。
看着雪地里泛着暗光的大黄鱼。
又看着铺了一地的反动传单。
他张大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