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单打着旋儿。落在易中海的膝盖上。
雪泥浸湿了马粪纸的边缘。纸张发软。
那上面“大东亚”三个黑体大字。被雪水泡得有些发糊，但依旧红得刺眼。
易中海死死盯着这三个字。
两只眼珠子往外凸着。眼眶周围全是爆裂的红血丝。
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却咽不下一口干唾沫。
“嗬……嗬……”
他张着大嘴。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
肺管子像是被一把冰凉的铁刷子来回剐蹭。喘不上气。
双手死死抓着棉裤的大腿面。粗糙的手指把布料抓得皱成一团。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枯枝的沙沙声。
绑在树上的聋老太太歪着头，下巴滴着血水，闭着眼装死。
易中海的视线从传单上挪开。
他看见了那两根扔在雪地里的大黄鱼。
金条一半陷在黑泥里。露出的那一半沾着雪花，泛着要命的暗光。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砰！”
易中海突然像犯了羊癫疯。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栽。
双手撑着满是煤渣的泥地。
脑袋狠狠砸在青砖上。
“我冤枉啊！”
他嚎了一嗓子。声音劈裂，带着浓重的哭腔。
额头撞击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砰！砰！”
他连着磕了三个响头。一下比一下重。
皮肉磕破。鲜血涌出来。
混着地上的黑泥和白雪，糊了他满脸。
血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没顾上擦。
“贺科长！你明鉴啊！”
易中海抬起脸。泪水和鼻涕糊了一下巴。
他双手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想要去抱贺骁的皮靴。
王大锤跨出半步。
厚底军靴一脚踢在易中海的肩膀上。
力道不小。易中海被踢得往后一仰，摔在雪窝子里。
肩膀骨头生疼。
“老实点。别往科长身上凑。”王大锤手里的警棍指着他。
易中海顾不上肩膀的疼。
他翻身重新跪好。双手作揖，上下挥动。
“贺科长！这真是那老太婆偷偷埋的！”
他指着大槐树上的聋老太太。手指头哆嗦得厉害。
“前天下午，她让我帮她搬箱子。”
“那箱子上挂着黄铜锁。我真没打开看过啊！”
易中海大口倒气，白气一股股从嘴里喷出来。
“我就是个钳工。我干了一辈子技术活。我怎么敢通敌啊！”
他爬向八仙桌的方向。
“我真以为她是个烈属！全院街坊都知道我孝敬她！”
“我被她骗了啊！”
“我是清白的！”
贺骁站在台阶下。
军大衣敞着。双手揣在兜里。
冷风吹动大衣下摆，擦着他的裤腿。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易中海。像在看一摊发臭的死肉。
贺骁抽出右手。
摸向中山装的上衣口袋。掏出那个瘪了一半的烟盒。
大拇指顶开盖子。磕出一根大前门。
咬在嘴里。
他掏出火柴。“嚓。”
第一下，火柴头受了潮，没划着。火药皮在盒侧留下白印。
他换了一头。用力一划。
橘黄色的火苗窜起。
他低头凑过去。点燃烟卷。深吸了一口。
灰白的烟雾顺着冷风飘散。
呛人的烟草味盖住了院子里的土腥气。
易中海还在地上哀嚎。
磕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青砖上留下一滩明显的血迹。
“贺科长，我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去打听打听，我易中海从来没干过坏事！”
“这全是一场误会！”
贺骁吐出一口青烟。
烟雾模糊了他硬朗的五官。
他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在那张印着“大东亚”的传单上。
鞋底碾了两下。纸张被踩进烂泥里，脏得看不清字迹。
“十年。”
贺骁开口。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就像在念一份生冷的卷宗。
易中海的干嚎声卡在嗓子眼。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看着贺骁。
院子外围看热闹的街坊。
呼啦一下，往后又退了一大步。
看向易中海的眼神，全变成了惊恐和鄙夷。
刘海中缩在墙角。
咽了口干唾沫。
“易中海你个老王八蛋。你藏特务的钱！”
刘海中扯着公鸭嗓子喊了一声。赶紧表明立场。
“你要害死咱们全院啊！”
防风棚里。
秦淮茹死死抱住小当。
她看着地上的易中海。胃里一阵反酸。
平时满嘴仁义道德的一大爷。床底下竟然藏着日本金条。
她吓得浑身发冷。庆幸自己这几天没往易家凑。
贺骁站直身子。
把抽剩的半截烟头扔在雪地里。皮鞋尖碾灭火星。
“特务的钱进你家地窖。”
贺骁拍了拍大衣下摆沾上的雪沫。
“这叫通敌。”
他目光冷硬。
“在保卫科。这就叫汉奸从犯。”
“不！”
易中海尖叫出声。声音撕裂。
“我不是汉奸！我是八级工！”
“杨厂长认识我！我要见杨厂长！”
他双手在地上乱抓，抓起一把夹着煤渣的雪泥。
“贺骁你不能定我的罪！你没这个权力！”
“只有厂委才能动我！”
贺骁双手揣回大衣口袋。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烂泥一眼。
转头，看向四合院的前院大门。
“市局的同志。听够了吧。”贺骁声音拔高。
话音刚落。
前院传来一阵整齐厚重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铿锵有力。
四个穿着公安制服的男人，大步跨过穿堂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市局刑侦队的马队长。
他头上戴着大檐帽。帽檐上落着几片雪花。
腰里扎着武装带。别着手铐和警棍。
马队长脸色铁青。
他走到中院。扫了一眼地上的大黄鱼和散落的反动传单。
又看了一眼跪在泥水里、满脸是血的易中海。
“贺科长。”马队长点头打了个招呼。
“来得正巧。”贺骁下巴扬了扬。“案子结了。人归你。”
马队长掏出个牛皮纸本。
“这老东西在里头鬼叫，我们在外头听得真真的。”
“铁证如山，还敢在这胡搅蛮缠。”
易中海看着四个公安。
魂飞魄散。
公安早就等在门外了。这就是个死局。贺骁根本没打算给他留一点活路。
“公安同志！我是冤枉的！”
易中海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趴在地上，双手朝前伸着。
马队长没理他。合上本子。
转头看向贺骁。“贺科长，厂里怎么处理这老小子？”
贺骁清了清嗓子。
声音穿透寒风。字字句句砸在四合院的每个角落。
“原红星轧钢厂职工，易中海。”
“包庇敌特。藏匿反动资金及传单。”
“人赃并获。性质恶劣。”
贺骁停顿了一秒。
“经保卫科核实定性。”
“立刻剥夺易中海八级钳工称号及所有相关待遇。”
“没收名下所有个人财产。”
“开除厂籍。”
这几句话。
像几把重锤。把易中海砸进了十八层地狱。
八级工没了。房子没了。家产没了。
他干了半辈子的心血，在一分钟内归了零。
易中海张着大嘴。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耳朵里全是高频的蜂鸣声。
贺骁的话还没完。
“作为汉奸从犯。”
贺骁看着马队长。
“人移交市局。直接押送大西北刑场。异地陪审。”
陪审。
这两个字在严打时期。约等于死刑。
到了大西北，面对特务大案，那就是去吃枪子的。
易中海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吧嗒一声断了。
他瘫在地上。双眼往上翻白。
一股温热的黄水顺着棉裤管流了出来。洇湿了膝盖底下的雪泥。
散发出一股骚味。
他彻底吓尿了。
“带走。”马队长一挥手。
身后的两个年轻公安大步冲上前。
一人按住易中海的左边肩膀。一人按住右边。
易中海软得像滩泥。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老实点！”
左边的公安冷喝一声。
右手探向后腰。一把扯出银晃晃的钢制手铐。
粗暴地抓起易中海的手腕。
他的手腕沾满黑泥和血水。冰凉。
“咔哒。”
冰冷的钢环死死卡进左手腕的皮肉里。
公安用力一扯易中海的右手。反剪到背后。
“咔哒。”
另一个钢环锁死。
手铐咬合的声音清脆刺耳。
易中海被死死反铐在背后。
手腕处的骨头被钢环勒得生疼。
他没有挣扎。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呆滞。嘴里无意识地流着口水。
糊在下巴的血痂上。
“起来！”
两个公安同时发力。
抓住易中海的胳膊，猛地往上一提。
易中海两百斤的身子被强行架起。
但他双腿彻底发软。膝盖根本打不弯，脚底板也踩不实地面。
身子全靠两个公安架着。
“走。”马队长走在前面开路。
易中海被两个公安架起胳膊。
他的脚在雪地里拖拉着。
破棉鞋的鞋底蹭着雪地和泥浆。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被硬生生往院外拖。
双脚在满是煤渣和白雪的院子里。拉出两条深深的泥沟。
路过刘海中面前时。
刘海中吓得死死贴住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穿堂门。前院。
风卷着雪花，扑打在易中海满是血污和鼻涕的脸上。
他眼睛半睁半闭。眼神空洞。
看着红星四合院熟悉的大门，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扇门，他以后再也进不来了。
保卫干事在前面维持秩序。
大门被一把推开。
四合院的大门外。
两辆偏三轮警车的红蓝警灯正在交替闪烁。
刺眼的红蓝光芒穿透了漫天飞雪。
一下。两下。
闪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