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收回视线。
转身。
军靴踩着台阶上的青砖。他推开正房木门。
冷风卷着雪粒子，跟着灌进屋里。
贺骁反手推上门板。
木栓落下。发出一声干脆的脆响。
屋里没点炉子。
温度比外头高不了多少。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他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
顺手挂在方木椅子的靠背上。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挂钟。
秒针滴答滴答走着。凌晨五点。
贺骁拉过椅子坐下。
双腿交叠。双手交叉搁在小腹上。
他闭上眼睛。
呼吸放得很轻。等着天亮，送这老鬼上路。
三个小时后。
天光大亮。
四九城上空没太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胡同里的积雪被踩成了黑泥。
“轰隆隆。”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两辆市局的绿色大卡车开进胡同。
轮胎碾着冰壳，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车停在红星四合院的大门外。
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马队长推开车门跳下来。
皮靴踩进泥水洼里。溅起几滴脏水。
他没低头看。
左手扶着武装带。右手用力一挥。
四个全副武装的公安端着56式步枪。
跟着他大步跨进院门。
穿堂过院。直奔后院。
西厢房的门板昨天就被踹烂了。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屋里。
王大锤和赵铁柱坐在长条凳上。
两人眼窝有点发青。守了一夜没合眼。
聋老太太瘫在青砖地上。
粗麻绳绕着她的胳膊和躯干，绑得死紧。
嘴里塞着一块发黑的脏抹布。
她下巴虽然接上了，但肿得老高。
嘴角流出的口水，在下巴上结成了黄色的冰碴子。
“人交给我们。”马队长走过去。
王大锤站起身。跺了跺冻僵的脚。
“队长受累。”
两名年轻公安上前。
一左一右。双手薅住老太太棉袄的肩膀。
猛地往上一提。
老太太双腿软得像烂面条，根本站不住。
公安没客气。
直接架着她往外拖。
她的双脚在地上拖拉着。
黑布棉鞋在雪泥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像拖一条死狗。
前院和中院的窗户纸后面。
被指头戳破了十几个黄豆大的小洞。
屋里的热气喷在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
刘海中拿袖子用力蹭开一小块玻璃。
他瞪大两只豆豆眼。往外看。
那个昔日里在院里拄着拐杖、说一不二的“老祖宗”。
现在头发散乱，满脸污血。
被公安像扔麻袋一样往外拖。
刘海中咽了一大口干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他赶紧缩回脖子。生怕外面的人往窗户看一眼。
阎家屋里。
三大妈捂着阎解娣的嘴，躲在门缝后面看。
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全院街坊没一个敢开门。
公安把老太太拖出四合院。
卡车后挡板放下。
两人用力一甩。
“砰。”
老太太重重砸在卡车冰冷的车厢铁板上。
发出一声闷哼。
贺骁推开正房的门。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衣。领口扣得严实。
外面披着那件军大衣。
大步走出院子。
市局的吉普车停在卡车前面。
贺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座椅有点硬。
他伸手关车门，没关严。又补拉了一下。
“砰。”
马队长坐在驾驶位。
踩下离合。挂上一档。
吉普车猛地往前一窜。
带着后面的两辆大卡车，浩浩荡荡朝西郊方向开去。
一路上没人说话。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味。
贺骁左手摸进大衣口袋。掏出烟盒。
咬出一根大前门。
他摸出那个铜壳打火机。大拇指按下砂轮。
“咔。”
没打着火。火石磨平了一点。
他皱了下眉。指尖加力。连打两下。
一簇蓝黄相间的火苗窜起。
点燃烟丝。
他吐出一口青烟，烟雾撞在挡风玻璃上。
西郊刑场。
黄土坡。
这里是一片荒地。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
平时连个捡粪的人都不会来。
北风毫无阻挡地刮过来。
卷起地上的黄土和雪粒子，打在车玻璃上沙沙作响。
车队在荒地边缘停下。
贺骁推门下车。
冷风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
他拉了拉大衣领口。皮靴踩在冻得邦邦硬的黄土上。
卡车后挡板打开。
两个公安跳上去，把老太太拽下来。
一路拖到荒地中间的一个小山包下。
那里。
提前挖好了一个半米深的黄土坑。
坑边的泥土带着翻新的湿气。很快被冻住了。
公安把老太太拖到坑边。
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用力一压。
“跪下！”
老太太膝盖骨重重磕在冻土上。
隔着厚棉裤，发出一声闷响。
她疼得哆嗦了一下。
粗麻绳勒进了破棉袄的棉花里。绑得极紧。
这老特务潜伏了十几年，心硬如铁。
但真到了黄泉路口。
看着面前那个黑洞洞的土坑。
生理的恐惧彻底击溃了她。
她双腿开始剧烈打颤。
像筛糠一样，怎么也控制不住。
黑棉裤的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淡黄色的尿液顺着裤腿往下流。
滴在黄土上，化开一小滩湿泥。
一股难闻的骚臭味散开。马上被冷风吹散。
马队长大步走上前。
伸出手。一把扯掉她嘴里塞着的那块脏抹布。
抹布带着一缕粘稠的口水，扔在地上。
老太太张大嘴巴。
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她猛地转过头。
脖子上的筋都崩了起来。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着站在五步外的贺骁。
眼底爬满了红血丝。透着一股见血封喉的怨毒。
“贺骁……”
她下巴还有点脱臼的后遗症。说话严重漏风。
字音含混不清。
“你不得好死……”
她嘴角流出两行白沫。
“我底下有人……他们会弄死你……”
“我在阴曹地府等着你！”
咒骂声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贺骁站在风口。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看着跪在坑边的老妪。
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肌肉没动一下。
就像看着路边一块腐烂发臭的死木头。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嫌脏。
马队长冷哼一声。
往后退了两步。
他举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停住。
一名提着56式半自动步枪的行刑手走上前。
站在老太太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黑洞洞的枪管抬起。
“咔哒。”
清脆的拉栓声。黄铜子弹推入枪膛。
枪口平端。
离老太太的后脑勺不到半尺。铁腥味近在咫尺。
老太太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她浑身猛地一僵。
紧紧闭上了眼睛。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
马队长高举的右手。
用力往下狠狠一劈。
行刑手食指扣动扳机。
“砰！”
一声短促、干脆的枪响。
震碎了西郊荒地的风声。
震落了旁边枯草叶上的一层白霜。
老太太的后脑勺瞬间炸开一朵妖艳的血花。
红白之物崩飞。
她连闷哼都没发出来。
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往前一栽。
一头扎进那个半米深的黄土坑里。
麻绳绑着的双手扬了一下。
随后重重垂下。彻底不动了。
几锹黄土铲下去。
很快盖住了那件黑色的破棉袄。
四九城的一半毒瘤，在这一声枪响中，彻底拔除了。
就在这声枪响的回音刚刚散去的同时。
城南。
一处隐蔽的地下室里。
四面墙壁贴着黑色的隔音海绵。屋里没有窗户。
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屋顶。
靠墙的一张实木方桌上。
摆着一台复杂的无线电接收机。
各种旋钮和表盘在黄光下泛着金属色泽。
耳机挂在桌角。
突然。
这台一直保持静默的机器，指示灯疯狂闪烁。
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滴————”
刺耳的高频噪音。
像钢针一样扎穿了地下室沉闷的空气。
一条维持了十年的加密频道波段。
在示波器上剧烈跳动了两下。
归于一条死寂的平直线。
信号，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