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跑得太急。
鞋底的花纹里全塞满了没化开的冰泥。
他一步跨进办公室的门槛。
前脚刚落地。鞋底在平滑的水磨石地面上猛地打了个滑。
重心瞬间失控。
赵铁柱双手往前一扑。
两只手掌死死按在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上。
指甲在玻璃表面刮过去。发出“刺啦”一声牙酸的噪音。
身子往前一撞。
“咚”。
胸骨重重砸在木头桌沿上。疼得他直咧嘴。
桌角那只掉漆的白搪瓷缸被撞歪了。
半缸滚烫的茶水晃荡出来。
泼出一大片。正正好好浇在赵铁柱的右手背上。
滚水烫皮。
赵铁柱的手背瞬间泛起一片红肿。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牙缝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硬是没缩手。
左手一把将攥出汗水的红头文件。
死死压在桌面上。
“科长！”
赵铁柱大口喘着粗气。白气喷在玻璃板上。
“军区……司令部来人了！”
他咽了一口干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车就在厂门口！”
贺骁靠在椅子上。
手里捏着半截刚抽了两口的大前门。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火星嗞啦灭了。
站起身。
贺骁没管桌上的茶水。
伸手拿起那张略微发潮的纸。
看了一眼。
纸张上方盖着八一红星的大印。
军区司令部直调令。
指名道姓。限时接见。
贺骁把纸折了两折。揣进裤兜。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左手穿进袖子，右手直接把大衣甩上肩膀。
没系风纪扣。
迈开长腿往外走。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厂区大门外。
一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吉普车停在马路边。
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在冷风里喷出一股股浓烈的白烟。
车身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沙子。
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在车门旁。
身板挺得笔直。
看见贺骁走出来。左边的卫兵上前一步。拉开后座车门。
没说话。打了个请的手势。
贺骁低头钻进车里。
“砰。”
车门重重关死。把外头的风雪全隔绝了。
车厢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暖风吹在脸上，有点干。
司机一脚踩下离合。挂档。
油门轰到底。
轮胎碾着地上的冰壳子。打了个转，直接窜了出去。
两旁的秃树干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化成灰色的残影。
半小时后。
吉普车驶入军区大院外围。
这里的风气明显不一样了。
马路上看不见闲人。
第一道关卡。横着涂了红白漆的拒马。
四名卫兵端着枪上前。核对司机的证件和车牌。抬手放行。
连过三道明岗暗哨。
吉普车在一栋灰砖红瓦的办公大楼前停稳。
车还没停透，贺骁已经推门下车。
军大衣下摆擦过车门边缘。
他踩着台阶上楼。
楼道里铺着红地毯。走在上面没半点声音。
整个大楼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二楼最里间。
双开的厚重实木门。门把手包着一层铜皮。
两名警卫员验证了贺骁的身份。
转身。一左一右推开大门。
屋里烧着两个大号的蜂窝煤炉子。
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干。
沈振华穿着笔挺的将官服。没戴军帽。
花白的头发有些乱。
他双手按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贺骁跨进门槛。
双脚一并。
“啪。”军靴鞋跟磕在一起。脆响。
右手抬起。五指并拢。
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贺骁嗓音干硬。
沈振华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呵呵地招呼他坐下喝茶。
他站直了身子。
绕过红木桌。大步走到贺骁面前。
那双熬了一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死死盯在贺骁身上。
目光上下打量。
那眼神没有长辈的慈祥。
像在看一把刚从锻炉里拔出来、淬过人血的钢刀。
锋芒毕露。刮骨割肉。
这是将军看手里最快那把刀的眼神。
“一个人。”
沈振华开口。嗓门极大。像一口洪钟在屋里撞响。
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一把军刺。一把打空了子弹的56冲。”
他抬起右手。粗糙的食指伸出。
重重地点在贺骁的心口上。
戳得贺骁胸前的布料陷了进去。
“十五个全副武装的特务死士。”
“一个活口没留。”
沈振华声音越来越大。震耳欲聋。
“黑狼四肢尽碎。被你硬生生踩成了一滩烂泥。”
沈振华嘴角咧开。
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
“贺骁。你小子。够狠。也够硬。”
贺骁放下敬礼的右手。贴着裤缝。
他没躲闪沈振华的目光。
“他们动了我的人。”
贺骁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很沉。
“就得拿命填。”
沈振华看了他足足三秒。
突然。
“哈哈哈！”
沈振华大笑出声。笑声爽朗，把屋里的闷热扫空了大半。
“好！好一个拿命填！”
沈振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
他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红丝绒盒子。
转身走回贺骁面前。
大拇指挑开锁扣。
“吧嗒。”
盒子翻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灿灿的奖章。
一等功臣勋章。
正中央刻着一颗巨大的八一红星。在炉火的光芒下晃眼。
“市局老陈，连夜把报告拍在了市委的桌上。”
沈振华拿出那枚勋章。
沉甸甸的。
“黑狼这一网。是建国以来，四九城破获的最大敌特中枢案。”
沈振华拿着勋章，靠近贺骁。
“军区特批。”
“今天。老子亲自给你戴上。”
他低头。
把勋章的别针刺向贺骁藏蓝色的制服胸口。
制服的呢子布料太厚实。
别针尖端扎进去一半，卡住了。
沈振华皱了下眉。大拇指压住别针尾部。
用力往里一顶。
“哧。”
别针强行穿透了布料。扣进背面的卡槽里。死死咬住。
把贺骁胸口的衣服扯出一点细小的褶皱。
沈振华退后半步。
双脚一碰。
举起右手。给面前这个特等功臣、新晋一等功臣。
回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贺骁立刻抬手。回礼。
礼毕。
沈振华转头。拿起桌上放着的一份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上绕着白线。封口盖着绝密的红章。
他扬手。把文件袋直接拍在贺骁的胸口。
拍得那枚刚戴上的金质勋章发出一声脆响。
“你拔了四九城最大的毒瘤。保住了轧钢厂的新设备图纸。”
沈振华双手叉腰。
“这天大的功劳。一个保卫科长装不下。”
贺骁双手接住牛皮纸袋。
纸面摩擦着掌心。很粗糙。
“我今天早上拍的板。”
沈振华盯着贺骁的眼睛。
“工业部特批直下。部里的大印盖得清清楚楚。”
他下巴往前扬了扬。
“这是你的新任命。”
“拿回去。给杨爱国看。”
贺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
手指微微收紧。
纸袋边缘被捏出两道清晰的压痕。
他没有拆开看。
把文件对折了一下。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是。”贺骁点头。
他转身，准备走向门口。
“贺骁。”
沈振华在背后叫住他。声音小了下去。没了刚才的洪钟气势。
贺骁停下脚。军靴定在木地板上。
“清秋早上没去医院。”
沈振华叹了口气。
“在家里睡觉。那件米色大衣上全是血。”
“她妈吓哭了一早上。怎么问她都不说话。”
贺骁的后背僵了一下。
左手插在衣兜里，手指摸到了火柴盒。
“让她睡。”
贺骁没回头。声音有些干哑。
“我晚点去接她。”
他拉开沉重的实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吹过来。
吹散了身上闷出的一层热汗。后背有些发凉。
贺骁走出办公楼。
坐回那辆绿色的吉普车。
车门关死。
“回轧钢厂。”贺骁吩咐。
吉普车挂档起步。轮胎压着地上的雪水，开出军区大院。
一路上。
贺骁靠在后座的帆布椅背上。
闭着眼睛。
右手一直按在大衣内侧口袋的位置。
隔着布料。他能摸到那份牛皮纸文件的硬边。
车开进市区。
转过两条街。前面就是红星轧钢厂的厂区大路。
“科长，到了。”司机踩下刹车。
吉普车减速。滑行了一段。
行政大楼门前的广场上。
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
“嘎吱。”
轮胎摩擦水泥地。吉普车停稳。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贺骁推开车门。
左脚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扶着车门。站直身子。
抬起头。
行政楼高高的台阶上。
杨爱国没穿军大衣。
只穿着单薄的蓝色中山装。风吹得他裤腿直晃。
他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满面红光。眼角全笑出了褶子。
杨爱国双手捧在胸前。
手里端着一条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大红绸带。
绸带正中间。绑着一朵巨大的大红花。红得刺眼。
而在杨爱国旁边。
落后半个身子的位置。
站着李保国。
李保国裹着厚重的深灰呢子大衣。领子竖起。
双手死死揣在大衣兜里。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惨白惨白的。
两颊的肥肉紧紧绷着。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贺骁胸口的那枚金质勋章。
那副表情。
就像刚被人逼着，生吞了一只活的绿头死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