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国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着。
那层白汗还挂在额头上。他嘴角往上硬扯。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他把双手从大衣兜里拿出来。
“啪。啪。”
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巴掌。
掌声在冷风里干巴巴的。连个附和的回音都没有。
贺骁大步跨上水泥台阶。
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视线平视。直接越过李保国的肩膀。
没分给他半点余光。
贺骁走到杨爱国面前。
伸出右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杨爱国常年干车工，手掌上一层老茧。
手劲很大。上下用力晃了两下。
“好小子。”杨爱国声音透着股兴奋。
“真给咱们红星厂长脸。”
他把手里那条红绸带抖开。
大红花直接挂在贺骁的胸前。
红缎子在风里飘。衬着贺骁那身藏蓝色的制服。
胸口那枚金灿灿的一等功勋章，更扎眼了。
旁边厂办的林秘书赶紧递过铁皮大喇叭。
杨爱国接过来。
大拇指按下开关。“刺啦——”
尖锐的电流声刮过全场。
台阶底下的广场上。
几千名下早班和上中班的工人，黑压压挤成一片。
听见动静，全安静下来。铝饭盒也不敲了。
“部里刚下发的直调令。”
杨爱国举起手里那份盖着红头大印的文件。纸张在风里哗哗响。
“保卫科长贺骁。单枪匹马剿灭敌特中枢。”
“为国家挽回重大损失！”
“荣立一等功！”
广场上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出震天动地的叫好声。
工人们把饭盒敲得叮当响。口哨声连成一片。
剿灭特务。这是老百姓最服气的硬功劳。
杨爱国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场面重新安静。
“经工业部特批。军区首长举荐。”
杨爱国拔高嗓门。声音顺着铁喇叭砸在厂区里。
“擢升贺骁，为红星轧钢厂常务副厂长！”
“兼任保卫科长。”
“主管全厂安保、纪律。”
杨爱国停顿了一下。余光瞥向旁边的李保国。
“并接管一半的后勤审计权！”
这几句话一出。
李保国双腿一软。腿肚子直转筋。
膝盖骨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细响。
后勤审计权。
这是他的命根子。
他常年倒卖厂里物资，账面上全是窟窿。
贺骁把手伸进来。就是要刨他的老坟。
李保国双手死死扶住旁边的水泥护栏。
指甲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刮出几道白印子。
才勉强没让自己瘫在台阶上。
贺骁转过身。
胸前的大红花随风翻卷。
他没讲场面话。没拿那个铁皮喇叭。
目光直接扫向台阶下的赵铁柱。
“铁柱。”贺骁喊了一声。
“到！”
赵铁柱双脚一并。立正。大声应诺。
“带人。”贺骁声音冷硬。没带半点火气。
“去把二号、四号副食品仓库封了。”
“账本、进出库底单。全给我拉回保卫科。”
李保国眼前一黑。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二号和四号仓库。
那是他专门囤放猪肉和精白面的地盘。
他想开口拦。
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喉咙里像塞了把干草。
赵铁柱一挥手。
“一队二队！跟我走！”
二十几个保卫干事端着半自动步枪。
如狼似虎地冲下广场。
皮鞋踩碎地上的薄冰。直奔厂区后面的仓库区。
二号仓库门前。
李保国的心腹。一个胖库管员正靠着门框嗑瓜子。
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
听见整齐的跑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一群端着枪的干事冲过来。吓得手一抖。
茶缸掉在雪地上。热水泼在棉鞋上。
“干什么！这可是李厂长的地盘……”
他话还没喊完。
赵铁柱一步跨上前。
手里的黑胶警棍直接捅在胖子的肚子上。
力道极大。
胖子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在雪泥里。
把早上刚吃的肉包子全吐了出来。酸臭味散开。
“贴封条！”赵铁柱看都不看他一眼。
两个干事提着木桶。大刷子一抹。
白底黑字的封条，死死贴在仓库的两扇生铁大门上。
糨糊很快被冷风冻住。
另外几个人一脚踹开旁边值班室的木门。
冲进去一阵翻箱倒柜。
抱着两摞厚厚的账本和一堆泛黄的票据跑出来。
直接扔进偏三轮摩托的挎斗里。
保卫科大院。科长办公室。
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
上面堆满了从后勤搜来的旧账。散发着一股纸张发霉的灰尘味。
贺骁脱了军大衣。挂在椅背上。
他拉开抽屉。
把从防空洞王六爷那缴获的黑皮账册拿出来。
“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一笔一笔对。”贺骁拉过椅子坐下。
王大锤和赵铁柱带着几个懂行的干事。
拿着算盘。
劈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屋里响成一片。
不到两个小时。
账面上的窟窿就查出来大半。
“科长。”
赵铁柱手指点着黑皮账册。
“上个月十五号。后勤账上走了一吨螺纹钢，记的是报废。”
他翻开后勤的底单。“但这黑账上记着。这吨好钢进了鸽子市。”
“李保国拿了六百块分红。”
贺骁摸出大前门。点燃。
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喷在白炽灯的光圈里。
他伸手在烟灰缸上弹了一下。
“抓人。”
保卫科的大门敞开着。
干事们四处出动。
后勤科的采购员、出纳、库管。
只要账面上有签字的。全被像抓小鸡一样拎回保卫科。
大院里脚步声杂乱。
地牢的铁门开开关关，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审讯室里。
皮带抽打皮肉的闷响，混着哭嚎求饶的声音。不绝于耳。
行政大楼，三楼。
副厂长办公室。
木门反锁着。
李保国躲在门后。后背死死贴着墙壁。
他趴在窗户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顺着缝隙，看着楼下的保卫科大院。
他亲眼看着自己手底下的那个出纳。
被两个保卫干事架着胳膊，硬生生拖进那扇黑铁大门。
出纳吓得腿软，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印。
每押进去一个人。
李保国的心就往下狠狠沉一截。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没去擦。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抓起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
手指哆嗦着，拨转盘。
“哗啦。哗啦。”
他想打给以前在工业部里喝酒的熟人。探探口风。求个情。
电话通了。
那边接起来。“喂，哪位。”
“老刘啊，是我。保国。”李保国声音发颤。
对方听见这名字。沉默了半秒。
“啪。”
电话直接挂断。听筒里传来刺耳的“嘟嘟”盲音。
李保国愣住了。
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还是盲音。
连拨了三个平时称兄道弟的电话。没人接。
树倒猢狲散。
平时拿他好处的人，现在躲他像躲瘟神。
没人在这个时候敢沾他这个马上就要掉脑袋的死鬼。
“操！”
李保国爆了句粗口。
双手抓起电话座机，狠狠砸在木地板上。
“咣当！”
黑色胶木外壳摔得粉碎。零件崩了一地。
电话线扯断了。
他跌坐在人造革沙发里。
双手死死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挠。
权力被彻底架空了。手下全在保卫科大院里挨审。
那本要命的黑账，已经和后勤的亏空对上了。
罪证即将曝光。
他被贺骁硬生生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要么去大西北劳改农场砸一辈子石头。
要么在西郊靶场吃颗花生米。
深夜。
副厂长办公室没开灯。
窗帘拉得死紧。透不进一丝月光。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和发酸的烟味。
李保国窝在沙发里。
像一头等死的老肥猪。
双眼熬得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看着有些骇人。
他大口倒着气。衬衣全湿了，冷冰冰地贴在肉上。
他颤抖着手。
伸向贴身的衬衣胸口口袋。
两根粗胖的手指探进去。夹出一个小东西。
用粗糙的黄纸包着。折成了个四四方方的小方块。
他把纸包拿出来。放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纸包很轻。
里面包着剧毒的耗子药。见血封喉的烈性药。
原本是买来药后勤仓库里的硕鼠的。
李保国死死盯着那包药。
眼底泛起一股野兽濒死前的凶光。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两块硬邦邦的硬肉。
他猛地伸出手。
抓起那个黄纸包，死死攥在手心里。
指甲抠进掌心的软肉里，差点捏碎了里面的粉末。
“贺骁。”
李保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孤注一掷的癫狂。
“这是你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