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光柱像一把利剑。
猛地劈开胡同深处的黑。直直扎进两人的眼睛。
老头被强光晃了眼。
眼前瞬间一片煞白。他抬起干瘪的手臂挡住脸，倒抽了一口冷气。
手指一哆嗦。
那个装着四斤八两棒子面的灰布口袋。没抓稳。
“吧嗒。”
口袋掉在烂泥洼里。
没扎紧的袋口散开。黄澄澄的棒子面撒出来，混进带着冰碴的黑泥里。全毁了。
“雷子！”
老头嗓子劈了。发出一声变调的嚎叫。
他顾不上地上的救命粮。转过身，撒开两根干瘦的腿往胡同口狂奔。
烂棉鞋踩着地上的脏水，水花四溅。
他跑得太急，脚底板拌着一块冻死砖，身子往前猛栽。勉强稳住平衡。
“往哪跑！”
暗处传来一声暴喝。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保卫干事从拐角冲出来。
借着冲劲，右腿高高抬起。厚底胶鞋带着风声。
结结实实踹在老头的后腰窝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老头连惨哼都没发出。整个人平着飞了出去。
脸朝下，重重砸在混着死老鼠和菜叶的冻土上。
下巴磕破。血混着泥。他趴在地上，捂着后腰直翻白眼，爬不起来。
手电筒的光柱没晃。
死死钉在墙根底下的秦淮茹身上。
赵铁柱穿着黄呢子军大衣。手里提着黑胶警棍。
他举着强光手电，大步走近。
皮鞋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光圈往下压了半尺。
打在秦淮茹的脸上。照得她那张冻得发青的脸毫发毕现。
秦淮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碎花袄子领口的头两颗盘扣，解开了。
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旧线衣。
脖子根处，有一块冻出来的红斑。
刺眼的光线照在脸上。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被铁锤狠狠砸了后脑勺。
完了。
双腿发软。膝盖打弯。
“扑通。”
她直接跪在肮脏的雪泥里。冰凉的脏水瞬间浸透了薄棉裤，扎进骨头。
她双手死死揪住敞开的衣领。把头往下埋。
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
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上下牙齿磕碰出咯咯的声音。
赵铁柱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
手电光照亮了那件打着补丁的碎花袄子。
“哟。”
赵铁柱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
“我当是谁呢。跑到这半掩门子扎堆的地方揽客。”
他弯下腰。手电筒凑近了一点。
“红星四合院的秦寡妇。”
秦淮茹闭紧眼睛。
两行眼泪顺着眼角狂涌出来。流过脸上的泥污，冲出两道白沟。
她屈辱到了极点。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
咬出血丝，尝到咸腥味。不敢出声。
赵铁柱直起身子。
往旁边偏了偏头。喉咙里提了口气。
“呸。”
一口浓痰。落在秦淮茹膝盖前半寸的泥地里。
“平时在院里装贞洁烈女。”
赵铁柱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扫厕所还不满足，跑这儿卖身。真够下贱的。”
他转过身。挥了一下手里的黑胶警棍。
“带走。”
“男的扔去派出所。女的，连夜押回保卫科审讯室。”
两名保卫干事走上前。
一左一右。粗暴地抓住秦淮茹的胳膊。
把她从泥水里硬生生拽起来。
秦淮茹像个没有骨头的破布口袋。任由干事架着。
旧布鞋的鞋尖在地上拖拉。留下一道长长的泥印。
被拖出这条漆黑的暗巷。
凌晨一点。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审讯室。
屋里没窗户。
墙皮刷着生冷的白灰。有些地方返潮剥落了。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大瓦数的白炽灯。
光线惨白。照亮了屋子中央的一张实木办公桌。
贺骁坐在办公桌后。
他脱了军大衣。身上穿着笔挺的藏蓝制服。
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
后背贴着木椅背。双手交叉搁在玻璃台板上。
桌面上，放着一份刚写好的询问笔录。
上面按着两个红手印。
秦淮茹跪在办公桌对面的水泥地上。
头发彻底散乱。几绺头发被泪水粘在脸颊上。
碎花袄子上沾满了半干的泥浆。
赵铁柱站在办公桌侧面。
“科长。笔录做完了。”
他指着桌上的纸。
“那老头供了。出五斤棒子面，换一晚上。”
“人赃并获。在暗巷里衣服都解开了。我带人亲眼看着的。”
贺骁眼皮微垂。
目光扫过笔录上的红手印。没拿起来细看。
手指在玻璃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秦淮茹。”
贺骁开口。声音像生铁刮过石板。冷硬，没带一丝起伏。
秦淮茹听到这三个字。
肩膀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那双肿得像桃子的眼睛看着贺骁。
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绝望。
“严打时期。卖淫嫖娼。”
贺骁看着她。
“这是破坏社会风气的重罪。”
“没人逼你去。这罪名，够送你去劳改农场待五年。”
“劳改五年”这四个字砸下来。
秦淮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贾张氏在劳改营砸断了脊椎。那是吃人的地方。
她要是进去了。小当和槐花就得死。
她手脚并用。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
扑到办公桌前。
双手死死抓住木头桌腿。指甲在木面上抠出几道深痕。指尖翻折渗血。
“砰！砰！”
她把脑袋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用力极猛。额头磕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贺科长！贺兄弟！我错了啊！”
秦淮茹放声大哭。嗓子完全劈裂，像拉破的风箱。
“我没脱衣服！我真没让他碰我！”
她仰着脸。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嘴。
“我家里一粒米都没了啊！”
“工资全被扣了抵债。我连个杂面窝头都买不起！”
“棒梗进去了。小当和槐花饿得在床上直抽气，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她扯着自己那件打补丁的碎花袄子。
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线衣。
“我不下贱，我能眼睁睁看着亲闺女饿死吗！”
她习惯性地打出最拿手的同情牌。
试图唤起眼前男人的恻隐之心。
“贺兄弟，你看在咱们十几年老街坊的份上。”
秦淮茹双手在半空乱抓。想去够贺骁搁在桌上的袖子。够不到。
“看在我婆婆残了、男人死了的份上。”
“你高抬贵手，放我这一马吧！”
“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下辈子结草衔环报答你啊！”
她边哭边磕头。
额头上的血沾在地砖上。触目惊心。
贺骁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身体连往前倾的幅度都没有。
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女人。他深邃的眼睛里，像一潭结冰的死水。
同情？
在死人堆里，同情能让一个班的兄弟送命。
路是她自己挑的。
既然选了这条脏路，就得把苦果生吞下去。
“老街坊。”
贺骁扯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笑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伸手摸向中山装的上衣口袋。
掏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擦火柴。点燃。
青烟吐出。烟雾在白炽灯下打着转。
“十年前。”
贺骁掸了掸烟灰。灰烬落在玻璃台板上。
“你跟易中海算计我父母那笔抚恤金的时候。怎么不提老街坊。”
秦淮茹哭声卡在嗓子眼。打了个响嗝。
“前几天。”
贺骁夹着烟，指了指她的脸。
“贾东旭拿钱去鸽子市买凶。要断我两条腿的时候。”
“你推着轮椅。怎么不提旧日情分。”
秦淮茹双手抠着泥地。
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贾家咎由自取。”
贺骁把烟头按进桌上的白瓷烟灰缸。
火星嗞啦一声灭了。
“不是我不给你活路。是厂规国法，不给你活路。”
贺骁拉开右手边的木抽屉。
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从里面拿出一张空白的红头单子。
红星轧钢厂职工处分单。
接着。他拿起桌角那支英雄牌钢笔。
拔下笔帽。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写字声。
秦淮茹呆呆地看着他写字。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她的心脏。
她连呼吸都忘了。
字数不多。贺骁写得极快。
没有涂改。
写完。他把钢笔放回笔架。
右手抓起那枚沉甸甸的保卫科公章。
在红色的印泥盒里，用力按压了两下。
提起。
对准处分单右下角的空白处。
“砰。”
一声闷响。
大印重重落下。死死盖在纸面上。
一股新鲜的印泥油墨味，飘散开来。
贺骁两根手指夹起那张处分单。
手腕微动。往前一甩。
白纸在半空中飘落。
打着旋儿。
掉在秦淮茹的膝盖前。沾上了一点泥水。
纸上的红戳。鲜红刺眼。
“秦淮茹。涉嫌卖淫。性质极其恶劣。”
贺骁靠回椅背。
声音在四面光秃秃的墙壁间回荡。宣判了她的死局。
秦淮茹低下头。
看着那张掉在地上的单子。
虽然她不识几个字，但那鲜红的印章，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
“赵铁柱。”
贺骁转头。
“到！”赵铁柱挺直脊背。
“开除厂籍。”
贺骁看着地上的秦淮茹。
“剥夺城市户口。”
这两句话。
像两把生锈的铁锤。直接砸碎了秦淮茹的天灵盖。
城市户口。
那是她当年费尽心机，逃离乡下土坷垃的唯一执念。
没这层皮，她连定量的棒子面都没资格领。
她成了一个黑户。
秦淮茹张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把头皮拽得发紧。
“明天一早。”
贺骁没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派两个干事。找辆车。”
“押送回乡下原籍公社。”
他下巴扬了扬。
“把这份罪名通报单。当面交给她的村长。”
彻底绝路。
不仅赶回乡下，还要把卖身搞破鞋的名声，通报全村。
那偏远的娘家村子。吐沫星子能把她活活淹死。
秦淮茹死死盯着那张处分单。
眼珠子往外暴凸。红血丝瞬间炸满眼白。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
绝望和恐惧，烧干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从秦淮茹的喉咙底深处撕裂而出。
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审讯室冰冷的空气。